“多管閑事?”窦昭昭微微皺眉,定定望着喬美人。
“得意一時,可未必得意一世,樹敵太多,可不是什麽好事。”喬美人瞥了一眼婁禦女,“更何況是爲着一些不值當的人。”
“皇後娘娘方才還說,後宮姐妹應當守望相助,喬美人先是說婁禦女送我炭火是錯,現在又指責我多管閑事……”窦昭昭嗤笑一聲,“這是把皇後娘娘的教誨抛在腦後了,也沒把皇後娘娘放在眼裏?”
“你胡說!”喬美人氣的失聲道:“你……”
“喬美人既說我胡說,不知我哪一句說錯了?”窦昭昭向前走了一步,逼到喬美人面前,“嗯?”
喬美人被問的愕然,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幾次張口,卻呐呐無言。
最後還是身邊的宮女悄悄拽了拽喬美人的衣袖,給喬美人使了使眼色,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
喬美人的胸脯起伏不定,十分生硬地開口,“昭美人說的是。”
“是我錯怪婁禦女了,對不住。”喬美人眼睛都沒有看婁禦女一眼,一刻都沒有多留,轉身就走。
婁禦女愣神片刻,俯身行禮,“喬美人慢走。”
窦昭昭将婁禦女的謹慎得體看在眼裏,心中稍定,雖然和婁禦女接觸不深,但和這樣的人相交,總歸差不到哪去。
“多謝昭美人爲我出頭。”目送喬美人走遠了,婁禦女這才笑着對窦昭昭道:“隻是爲着我,将喬美人得罪狠了,實在不值當。”
窦昭昭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妹妹給我送炭的時候都沒想着值不值當,我又何必想呢?”
婁禦女聞言也笑了,“昭美人說笑了,無論如何您總歸在我之上的,讨好您,我總歸不會吃虧的。”
一旁的兩個宮女都驚了,想不明白婁禦女怎麽說話這麽直。
窦昭昭聽笑了,也道:“婁禦女通透,幫你,想必我也是不會吃虧的。”
話說完,二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噗嗤笑出了聲。
“喬美人氣呼呼地回去,想必要鬧一會兒,不如妹妹去我宮裏坐坐,陪我說說話?”窦昭昭邀請道。
婁禦女幹脆答應,“好。”
這兩日開始放晴,冰雪有了融化的迹象,長街上濕漉漉的,越發冰寒沁人,所幸秋闌殿離坤甯宮不遠,一刻鍾的功夫就到了。
彩蘭迎上前來,門簾一掀,殿内的暖氣撲面而來,二人不約而同地松了肩膀。
“主子才走,張公公就送了兩筐銀骨炭來,果然不同凡響,不止帶着木香,而且耐燒的很。”彩蘭接過手爐,一邊吩咐人給婁禦女上茶。
窦昭昭和婁禦女一同落座,“膳房今兒一早送來的梅花糕,再過些天,過了時節日想吃也吃不着了。”
婁禦女撚起一塊,細細嘗了嘗,點頭道:“真好吃,新鮮又軟和。”
“妹妹既然喜歡,一會兒帶一盒走。”窦昭昭示意彩蘭去準備。
婁禦女也沒有推辭,微微抻了抻腰,坦然道:“姐姐真是爽利的性子,跟您相處,也是輕松自在。”
“我看妹妹也是直率的性子,能跟喬美人走到一處,想來也夠爲難你的。”窦昭昭沒有繞彎子,直言試探。
婁禦女歎了口氣,“不瞞姐姐,剛入宮的時候,喬美人不是這樣的,她雖然性子傲些,但我們相處的很不錯。”
“喬美人擅音律,我喜歡文史,我們一同看書聽曲,也算志趣相投。”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婁禦女苦笑,沒有多說,“也是正常,朋友之間,互利互惠才能長久,我無用,既不得皇上寵愛,家世也平平,難怪喬美人覺得我占了她便宜。”
窦昭昭喝着茶,靜靜聽着,并不意外,這宮裏就是這樣,好好的人進來,都會變成瘋子。
四四方方的鬥獸場,激發出每個人的獸性。不願意争的人,反而會成爲異類。
但窦昭昭心裏反而欣賞這樣的異類,這是她想做,卻做不到的。
從前沒得選,現在,她隻想做那頭最兇猛的。
“人總是會變的。”窦昭昭輕歎一聲,“更何況是在宮裏。”
“是。”婁禦女點頭附和,随即緩聲道:“但嫔妾私心裏認爲,無論何種境遇,也不能讓自己變到面目全非。”
窦昭昭微微一怔,偏頭對上婁禦女沉靜堅定的眼眸,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觸動了。
内殿靜默一瞬,婁禦女察覺到窦昭昭的神情有異,讪笑一聲,随即解釋道:“是嫔妾讀書讀傻了,姐姐就當嫔妾胡言亂語……”
窦昭昭搖了搖頭,“不是覺得你胡言亂語,是覺得很有道理,沒想到,妹妹小小年紀活的這麽通透。”
婁禦女沒想到能獲得窦昭昭的認同,就連從前在閨中,母親也經常擔心她讀書讀的太愣了,日後嫁了人會吃虧、操持不好家中事務。
“其實也是嫔妾父親教的。”婁禦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總說人生在世,世間道理數不盡,有些道理是知道了就夠了,而有些道理,是要一輩子踐行,無論做什麽,都要問一問自己,臨終回想它,會不會後悔。”
窦昭昭點頭表示認同,“妹妹家學淵博,想來你無論在哪,無論何種境遇,都能過得自在。”
從來沒有人教導窦昭昭這些,養母教導她煮飯喂雞、家務農桑,教導她照顧弟弟妹妹,教導她做一個好姐姐、孝順長輩、服侍丈夫……
生母宗夫人教導她規矩體統,教導她争寵媚上,教導她什麽是宗族榮辱……
她學了很多,會了很多,可她細細想來,這些本領說到底,隻是教她如何做一個稱心、順手的工具。
從來沒有人教她,該怎麽做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