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維持着醉态,步伐微微搖晃,和念一一道不緊不慢的跟在人群後面。
轉過了兩個彎,嫔妃們各自分道而行,入夜的宮道十分冷清,這兩旁的石燈發出不大不小的光,江江照亮腳下的地。
念一回頭左右掃了掃,見四下無人,湊到窦昭昭耳邊道:“主子,奴婢瞧着陛下似乎是生氣了。”
窦昭昭悠悠的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還挺生氣的。”
念一皺起鼻頭,滿臉疑惑不解,“可是是因爲什麽呀?”
“不知道。”窦昭昭晃了晃腦袋,剛才是裝暈,現在腦子裏似乎是真的有點昏昏沉沉了。
念一瞧着窦昭昭這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有些急了,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道:“主子!”
“好了。”窦昭昭眼看小姑娘真生氣了,開口道:“或許……去見我吃席吃的太開心了,他心裏不痛快。”
念一瞪圓了眼睛,忍不住跺了跺腳,“主子又拿我打趣!”
“真沒騙你。”窦昭昭勾起嘴角,眼中泛起一絲冷意,“十有八九就是因爲我看着他對雲婕妤百般呵護,卻無動于衷,不像其他人一樣,又是羨慕、又是嫉妒,所以他才不高興。”
“爲什麽呀?”念一被這個回答整得有些懵,歪了歪腦袋問道:“男人不都是希望自己妻妾和睦,喜歡女人溫柔恭順的麽?您不吃醋還不好?”
念一見過的男人都是這樣,從她當童養媳時伺候的“丈夫”,再到宗府的老爺們,個個都是這樣的呀。
“你說的是沒錯,但那些都是無能的男人,隻有弱者,才會隻喜歡依附于他、對他千依百順的女人。”窦昭昭想起陸時至,搖了搖頭,“陛下坐擁天下,他是當之無愧的強者。”
“他喜歡吃醋的女人?”念一語氣裏有些難以置信,宮裏從皇後娘娘到張貴妃,哪一個瞧着都不像啊?
“不。”窦昭昭被念一的直腸子逗笑了,“他們喜歡征服别人,就像征服天下,馴服野馬。”
“因爲他什麽都有,所以沒有的東西才會惹他注目。”
“争取來的東西比理所應當的東西更珍貴,東西是這樣,人心也是這樣。”
“不是人心可貴,而是他的付出金貴。”窦昭昭歎了一口氣,“而且,已經有一個嬌柔可人溫順癡情的雲婕妤在了,我就算做得再好再真也很難比過她。”這一點窦昭昭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念一聽得一愣一愣,小腦袋跟着轉了又轉點了又點。
捋了好一會兒,突然轉頭看過來,“您說的都對,可現在陛下生氣了,撤了您的轎辇……還指不定要氣多久呢!”
窦昭昭攤手手,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富貴險中求嘛。”
念一仰頭看着窦昭昭,很爲她的處境擔憂,“那該怎麽辦?”
“放心。”窦昭昭拍了拍念一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挑眉一笑,“生氣才好呢,他不生氣,我怎麽好去哄?”
念一回頭,看着笑嘻嘻的窦昭昭隻能拍着自己的胸脯歎氣道:“反正奴婢總是說不過您……”
“你隻要相信我就夠了。”窦昭昭悠悠舒了口氣,腳步恢複正常,這漫長的一天總算是過去了。
主仆二人迎着皎潔的月光,一邊說着話一邊慢悠悠的往秋闌殿走,走了半刻鍾後,依稀聽到前面傳來了争執聲。
二人互相看了看,頓住腳,探頭望去,隻見禦花園南側的分岔口上,依稀能夠看到幾人的身影,聽聲音看身形正是婁禦女和喬美人。
念一當即就提起了精神,壓低聲音道:“喬美人對您不懷好意,婁禦女這和她是一夥的吧?”
窦昭昭沖念一搖了搖頭,婁禦女不像是這樣的人,二人同住一宮,也曾是交好的朋友,在一起說話沒什麽奇怪的。
更何況窦昭昭與她也不過是泛泛之交,誰說婁禦女就必須站在自己這邊呢?
念一不放心,拉着窦昭昭一同往牆邊靠了靠,避開幾人的視野,探頭去聽。
得虧月夜寂靜無聲,加之前頭說話的二人情緒激動,聲音一點也沒壓着,即便隔了這麽遠依然能聽個大概。
“管我做什麽?隻許你巴結昭美人,不許我讨好雲婕妤麽?”喬美人氣呼呼道。
婁禦女解釋了幾句,但喬美人半點聽不進去,“你巴結她也就罷了,還利用她作賤我。怎麽?看見我對你低頭道歉你很得意吧?入宮這麽久你總算能壓我一頭了!”
“我沒有!”婁禦女被數落的也有些氣急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我隻是關心你。”
“雲婕妤性子冷淡,對皇上癡心一片,你在他的生辰宴上出頭沒有半點好處,我是擔心你吃虧呀!”婁禦女語重心長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喬美人的語氣稍稍軟了下來,生硬道。
婁禦女聲音也放緩了下來,試圖勸慰喬美人,“你爲什麽執意要做這些呢?就算獲得了恩寵又能怎麽樣呢,你應該知道那是不長久的……”
“怎麽樣?”不知哪句話戳中了喬美人的痛腳,她的語氣再度冷下來,“你當然不覺得怎麽樣,你有和睦的家庭疼愛體貼的父母兄弟,可我呢?”
“我的母親隻有我一個女兒,各房姨娘和庶出的兄弟姐妹壓的我的母親喘不過氣,我是她唯一的指望。”
“如果我得寵,如果我能一步一步往上爬,如果我能誕下皇嗣,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從今往後我的母親就有了依靠……”說到後面喬美人的聲音有細微的顫抖。
而婁禦女似乎也被觸動了,二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呐呐開口道:“可是比起這些你的母親肯定更心疼你,希望你過得好,她才會開心。”
喬美人冷笑出聲,“被人冷落、被人瞧不起,這樣的日子你居然覺得好?”
“我……”
“好了!”婁禦女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喬美人一口打斷了,“今日我是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才容你放肆,往後,記得對着我,婁禦女該稱自己一聲‘嫔妾’。”
說罷,二人的身影分開,喬美人的背影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