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看了看畫卷,又看了看并立在一塊,看似生疏僵硬,實則親密無間的二人,一時之間,整個大殿陷入一片靜寂。
大家都不是傻子,皇帝對雲婕妤的愛護是真,可對窦昭昭的維護和疼惜也是真,這個時候,還真不知道胳膊往哪邊拐合适。
而攪起是非的陸時至随手将筆擱下,淡淡地看向雲婕妤,伸手,“你看看,可喜歡?”
雲婕妤的臉上重新揚起笑容,急走幾步上前,輕輕握上陸時至的手,順勢擠開窦昭昭,站到了陸時至身邊,低頭看字。
朱唇輕啓,雲婕妤一字一字念出,随後仰頭看向陸時至,笑容燦爛,仿佛沒有一點陰霾,“好極了,臣妾很喜歡。”
衆人此時也回過神來,紛紛圍上來,對着字畫吹捧道:“筆走龍蛇,字好,寓意也好。”
“正是呢,字畫相得益彰,已是難得,但陛下待雲婕妤的愛重之心更難得。”
“是啊!真讓人羨慕啊!”
……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被笑臉環繞的雲婕妤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隻是嘴角翹的很高,露出潔白的牙齒,兩腮微微鼓起。
挑起事端的喬美人這會兒總算能舒上一口氣,好歹沒有辦壞事。
目光遊離之際,喬美人無意中對上了雲婕妤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中一片沉寂冷漠,仿佛跟笑臉割裂開來……
喬美人的心沒由來的一緊,一顆心就像填滿了石頭,堵的呼吸不暢。
身邊站着的婁禦女看出她臉色不好,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喬美人,低聲問了句,“喬姐姐?”她有許多話想跟喬美人說。
喬美人卻冷了臉,把手扯出來,撇過臉不去看她。
在衆人的坐立難安中,這場令人食不下咽的晚膳總算是吃完了,陸時至接過帕子,擦拭手指,放下帕子的同時站起身來。
身邊的雲婕妤微微愣神,連忙牽住陸時至的衣袖,“陛下?”
陸時至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刑部的折子還堆在案上,朕明日再來看你。”
雲婕妤緊緊握着陸時至的手,好一會兒才點頭,緩緩松開,“那臣妾送皇上……”
“不用了。”陸時至攔住了雲婕妤,“别出去了,仔細再着了風。”
“雲婕妤身子弱,今日已經喧鬧了一天,你們别再叫她費神。”陸時至囑咐道。
“是。”話中意思嫔妃們自有體會,起身行禮,“恭送皇上。”
不想陸時至走到門檻處,又頓住了腳,不鹹不淡道:“昭美人醉了,正好開春了,就把轎辇撤了吧。”
“吹吹風,醒醒神。”陸時至語氣悠悠,夾雜了一抹冷笑。
“?”在場人驚訝擡頭,齊刷刷看向窦昭昭,完全搞不清狀态。
這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對昭美人發難了?
窦昭昭則默默歎了口氣,面對着陸時至頭也不回的背影,屈膝回道:“臣妾遵旨。”
待惠回過頭來,就對上了雲婕妤陰雲密布的臉,一雙漂亮的眼睛裏沒有半點笑意,細看之下,隐隐有些泛紅。
眼看陸時至走了,再看壽星的臉色,衆人也忙不疊告退,很快,熱鬧喧嚣的殿内隻餘殘羹冷炙,即便滿是暖橘的燭光,依舊難掩冷清。
宮人們有序上前,收拾打掃。
雲婕妤卻依舊呆呆站立在原地,眼睛癡癡地望着門欄處,神情哀凄。
貼身宮女素雪看着有些心疼,上前攙上雲婕妤的手,輕聲道:“主子,奴婢扶您進去歇……”
話未說完,雲婕妤一轉頭,一把揪起織花桌布,用力一扯一甩,頃刻間,杯盤碗盞“噼裏啪啦”碎了滿地,巨大的聲響讓殿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呆呆望向雲婕妤。
雲婕妤想到陸時至看着窦昭昭的眼神,想到二人并立在一塊兒那種融洽暧昧的氣氛,想到陸時至臨走時的刁難,隻覺得心痛如刀絞。
她十四歲便在陸時至身邊伺候,從伺候起居的宮女,到爲皇子啓事的通房丫頭,十二年了。
她全心全意敬仰和傾慕着這個男人,爲他高興爲了能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雲婕妤心甘情願付出全部。
可她努力了整整十二年了,終于等來了這份特殊,等來了呵護。
原本她是知足的,畢竟,陸時至就是這樣的人,他強悍、英武、俊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他就是一個冷心冷肺的人。
面對這樣的陸時至,隻要能待在他身邊,被他牽着手呵護關懷,就足夠了。
可是今天雲婕妤看到了什麽?
原來這個冷心冷肺的男人,也會不合時宜的爲了呵護另一個女人而出頭;原來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也會跟一個女人賭氣。
原來……他是會在乎一個人,會喜歡一個人的?
隻不過,那個人不是她……
怎麽能不是她?
怎麽會不是她??
突然的暴怒似乎也耗盡了雲婕妤的力氣,她的胸脯起伏劇烈,一張臉也漸漸漲紅了,身形微微晃動,眼瞅着就要摔倒。
“主子!”還是素雪最先反應過來,飛撲上去扶着,“奴婢去請劉禦醫來……”
“不許去!”雲婕妤一把抓住了素雪的手,因爲情緒過于激動,指甲陷進了素雪的皮膚。
素雪忍住了疼痛,神色有些焦急,“主子!?”
“我說不許去。”雲婕妤一字一字說着,目光幽幽的掃過殿内的宮人,“今天的事,誰也不準說出去。”
宮人們知道主子動了氣,自然不敢違抗,“是。”
素雪隻得攙扶着雲婕妤進殿,倒了安神茶,聽見雲婕妤喃喃道:“要是叫了禦醫,陛下就不會來了。”
“您多慮了。”素雪心疼道:“陛下知道您身子不好隻會更心疼您……”
“他是會來,但也隻是略微坐坐就走了,不便留宿。”雲婕妤搖了搖頭,一口喝盡了發苦的安神湯,“而且……我不想讓他擔心。”
素雪聽着雲婕妤的話,心中免不了替她傷心不值,“滿宮裏明明隻有您全心全意的愛着陛下,陛下怎麽能被那些狐媚子迷了眼呢?”
“閉嘴!”雲婕妤厲聲打斷她,“不許議論陛下!”
“奴婢……”素雪想要堅持,卻在看見雲婕妤通紅的雙眼後轉爲一聲歎息。
“不會的……不會的……”雲婕妤喃喃自語,心痛漸漸轉化爲執拗,“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陛下。”
“誰敢和我争,我就要讓她死。”雲婕妤的語速很慢,仿佛是齒關混着鮮血吐出的誓言。
素雪呆呆的望着雲婕妤有些扭曲的面龐,許久靜默無言,隻聽殿内的燭火,發出細響,隐隐約約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