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美人有心了。”雲婕妤對她争奪皇上目光的行爲生出些不耐煩,但依舊維持着笑臉,點了點頭。
喬美人顯然是有備而來,身邊跟着的宮人麻溜地鋪陳好紙筆,交給她揮毫灑墨。
不少人忍不住好奇,起身探頭去看,隻見喬美人筆走龍蛇,不到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勾勒出雲婕妤的眉眼。
“真像啊!”圍觀者發出驚歎。
“喬美人不愧是才女,不僅精通音律,一手丹青也是妙筆傳神!”
大家夥看起熱鬧來,俨然把壽星抛之腦後,好在陸時至興緻缺缺,漫不經心地品嘗菜肴,才叫雲婕妤面上好看些。
窦昭昭則是半撐着腦袋,雙目微阖,一副醉意熏熏的模樣。
一刻鍾的功夫,喬采女就停了筆,左右宮人小心翼翼提起畫卷,展示給陸時至和雲婕妤看。
窦昭昭掀了眼皮看去,隻見雲貝白宣上,一位與雲婕妤神似的白衣仙子,飄飛于雲間,虛實相間、張弛有度。
即便是她這樣不懂畫的人看了,也忍不住贊歎一聲,确實好。
隻可惜,作爲被吹捧的對象,雲婕妤卻并沒有被取悅到,笑容淡淡的,“果然是很好,也不知,妹妹還有多少好本事沒露出來?”
“雲婕妤說笑了,嫔妾技藝粗淺,婕妤不嫌棄已經很好了。”喬采女再遲鈍,此時也看出來自己這個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眼睛慌亂地左右遊離,随即很快将目光定到了窦昭昭的身上。
二人四目相對,窦昭昭的腦子立刻就轉悠開了,心裏是深深地無奈,明白了,是沖她來的。
同樣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有心人也察覺到了機會,曹才人一邊誇贊着喬美人的畫,一邊做出恍然的表情,“喬美人獻了畫,不知昭美人預備如何賀生呢?”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看了過來,窦昭昭隻得緩緩擡起頭,眼睛微微眯着,手扶着額角,努力裝醉。
“昭美人曾幫太後娘娘抄過經書的,想必寫的一手好字。”喬美人的腦筋轉的飛快,當即接話道:“正好,我這幅畫上還缺一個題字,不知昭美人可否賞臉,錦上添花添上幾個字?”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露出笑來,窦昭昭的出身算是人盡皆知,鄉野村婦,才認了幾個字?
今日這字一提,不僅她自己要丢臉,就連皇帝都要面上無光,傳出去陛下寵着的竟然是個胸無點墨的粗鄙之人。
雲婕妤原本不耐的面色也改了,嘴角微揚,露出興緻盎然之色,“喬美人的提議倒有意思,好畫是該配好字。”
喬美人緩緩松了口氣,好整以暇地等着窦昭昭出醜。
人群中,婁禦女面露焦急之色,嘴唇咬了又咬,萬般糾結之中,身邊的馨兒偷偷拽她,暗自沖她搖頭,“主子……”
“雲婕妤!”婁禦女還是沒忍住,因爲緊張,有些破音。
衆目睽睽之下,婁禦女咽了一口口水才繼續道:“雲婕妤說的是,嫔妾打小勤練詩書,不如……”
“菡妹妹!”喬美人急急打斷,喚的是婁禦女的閨名。
窦昭昭眼中閃過意外,随即心間動容,她沒想到,不過說了幾句話的交情,婁禦女竟然會爲她出頭。
“寫的不好也不要緊,要緊的是昭美人對雲婕妤的心意。”喬美人的表情十分複雜,一邊隐晦地對婁禦女搖頭,一邊道:“婁禦女不要說胡話了。”
窦昭昭将喬美人的神情動作看在眼裏,雖然看着不客氣,但喬美人并沒有将昔日的友情全然忘卻。
不過此時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窦昭昭站起身來,做戲做足,身形微微晃了晃。
“喬美人盛情,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即便知道裝傻充愣是最優解,但窦昭昭不能眼看着朋友爲自己陷入困境。
窦昭昭轉頭含笑看向婁禦女,“諸位妹妹也不必着急,我隻是抛磚引玉罷了。”
窦昭昭說着,腳步有些虛浮地朝書桌走去,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念一扶着她的手收的很緊。
等她站在桌前,已經無人有心用膳,一個個都有意無意地探身望過來,屏息以待。
就連于力行都悄悄伸長了脖子,他是知道窦昭昭那手字的,說老實話,雖然比起一開始的驚世駭俗,已經頗有進益,但跟家學淵博的世家小姐們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他正看的出神,忽的見眼前的光線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視線中閃過。
等于力行回過神來,陸時至已經邁步穿過神情驚疑的嫔妃們,走到了窦昭昭身邊。
“陛下!”雲婕妤眼看着陸時至從自己身邊穿過,連忙跟着起身,巴巴地伸手去拉,卻隻能與陸時至的手擦過。
窦昭昭餘光瞥見陸時至的靠近,卻隻垂眸斂目當做沒看到,深吸了一口氣,提筆。
筆尖才觸及紙面,就感覺後背貼上了一道寬厚溫暖的身體,一隻熱乎乎的大手也觸上了她執筆的右手。
“!”
窦昭昭幾乎聽見了人群中傳來的吸氣聲,一衆嫔妃都看傻眼了。
窦昭昭斂去雜思,偏頭看向陸時至,大眼睛裏有驚訝、有歡喜,更多的是懵然。
陸時至隻看了一眼她小鹿般的眼瞳,就移開了視線,面容冷峻,聲音冷淡,“看紙,朕有什麽好看的?”
這雙眼睛最會騙人。
窦昭昭眨巴着長睫,滿眼無辜,乖乖偏頭看紙。
“好看。”
一聲很輕很輕、很軟很軟的聲音鑽進陸時至的耳廓。
陸時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等意識到後迅速壓了下來,滿臉寒霜,幽深的眸子冷睨了她一眼。
嘴巴也盡是謊話。
被瞪了的窦昭昭縮了縮脖子,垂眉耷眼,隻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二人的交鋒隻有一瞬,但全副身心牽在陸時至身上的雲婕妤一絲也沒有落下,牙關一點點咬緊。
陸時至的手微微用力,就将窦昭昭手中的筆奪了過來,目光悠然掃過全場,“昭美人醉了,還是别污了畫卷。”
說罷,陸時至大筆一揮,墨汁在紙面上流轉騰挪,留下俊逸潇灑的兩行詩:“逢誕日,揖真仙,托煙爐。朱顔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雲婕妤撐着飽滿溫柔的笑容,一字一句道:“皇上的墨寶,臣妾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