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禦女被她的話氣到了,轉身道:“喬珊,我與窦姐姐已經是朋友了,如果你還要繼續害她,那我們之間的情誼,也隻能止步于此了……”
喬美人眼瞳微張,三兩步湊上前來,一把抓住了婁禦女的手臂,望着婁禦女清澈的眼睛,“菡菡,你告訴我一句實話,你當真覺得……窦昭昭可信麽?”
婁禦女毫不猶豫地點頭,“你我能夠好端端站在這裏,就已經足以說明,她絕不是心狠手辣、冷血無情之人。”
聽見這個答案,喬美人握着她的手先是一緊,随後又放松下來,臉上忽地綻開笑容,“好……”
婁禦女一頭霧水,皺着眉頭,呆呆地望着喬美人又是釋然又是驚喜的笑臉,“你怎麽了?”
“好,我信你一次。”喬美人攥緊了手中的瓷盒,語氣堅定。
随着春風漸暖,宮人們換下鼓鼓囊囊的棉衣,身形日漸輕巧起來,念一也把窦昭昭厚實的貂裘一一晾曬清理,收進了衣櫃。
可此時,窦昭昭裹着織花厚鍛披風,站在乾清宮廊下,卻覺出了幾分寒意。
乾清宮殿前的宮人都已經見怪不怪了,窦昭昭已經接連來了十日了,回回都是東西遞進去了,她人卻被攔在殿外。
好在禦前伺候的張公公給面子,回回都叫人給窦昭昭遞個手爐,今日也不例外。
窦昭昭在外頭站了大半個時辰,張公公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将食盒遞還給窦昭昭,“昭美人辛苦。”
“隻要陛下喜歡,我不覺辛苦。”窦昭昭的回答一如既往,“反倒是張公公,爲着我,要受冷眼。”
張公公情不自禁地點頭,露出贊同的笑容,可不是嘛!
陛下心裏還堵着氣,偏還一時割舍不下昭美人,他們這些宮人,極難把握分寸。
窦昭昭一邊說着謝詞,一邊借着拿食盒的功夫,将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塞進了張公公的袖中。
張公公臉上的笑容更深,目光遊離一瞬,微微傾身靠近些,壓低聲音道:“昭美人别急,陛下今日還誇您的手藝有長進呢。”
張公公這是真話,雖然他不懂,這清湯寡水的有什麽意思,但誰叫陛下還真喜歡這一口,這幾天,連禦膳房精心炖的湯就喝個兩口就放下了。禦膳房的李總管都給他送了好幾回禮了,求他指點迷津。
“多謝公公。”窦昭昭颔首笑道。
走在回宮的路上,念一的臉都垮了,“張公公說的也不曉得是真是假。”
窦昭昭笑了,“他騙我做什麽?”若是她徹底失勢,張公公才懶得恭維敷衍她呢。
“這半月,陛下難得進後宮進的勤些,可一次都沒來秋闌殿,這也就罷了……”念一歎氣,“總共來了五次,就有三次是雲婕妤伴駕。”
窦昭昭聽着念一的嘟嘟囔囔,略一沉吟道:“既然這樣,那看來……我要換個法子了。”
念一眼睛一亮,“主子有辦法了?”
窦昭昭點了點頭,“明日我就不來了,你替我送來吧。”
念一亮起的眼睛頓時暗了下去,“啊?”就着??
“您确定陛下不會更生氣嗎?”念一眼神懷疑,陛下好不容易态度松了些,窦昭昭半途而廢,保不齊前功盡棄不說,還會雪上加霜。
“确定。”窦昭昭一字一頓,态度堅決,嘴角蕩起一抹笑,“就是要他生氣。”
回了秋闌殿,窦昭昭吩咐道:“彩蘭,你一會兒去一趟膳房,明日中午給我送一條黃魚來,記着,要鮮活的,我要親自料理。”
彩蘭忙不疊點頭答應,向雨石有些奇怪,“魚肉多少帶腥,主子的手藝再精,終究比不得禦廚老道,要不還是換個别的吧?”
“就要這個。”窦昭昭不以爲意,“足夠難,才可見心意嘛。”
見窦昭昭有主意,向雨石也就沒有再勸。
不過第二天,看着窦昭昭束起寬袖,料理大黃魚,手中的刀微微一錯,在大拇指指腹上落下一條深深的刀口,一會兒的功夫,血水争先恐後地湧出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和魚的血混在了一塊。
念一吓得驚叫一聲,撲上來一把抓着窦昭昭的手,“快去請太醫來!”
“不急。”相比念一的緊張,窦昭昭神情十分冷淡,仿佛切的不是自己的手。
窦昭昭抽出手,甚至沒有包紮,而是任由鮮血流淌,繼續給魚去骨。
向雨石攔住眼眶盈淚的念一,望着鮮紅的血随着窦昭昭的動作浸入雪白的魚肉,順着絲狀的肌理流淌,有一種詭谲的美。
窦昭昭今日做的是東南沿海的名菜,三絲敲魚。
要先将魚肉順着紋理去骨,滾上面粉,在砧闆上用木槌敲成薄餅,在水中滾熟,漂涼。
再将魚餅切成長條,配以雞絲、肉絲、香菇絲等,精心調味,入口爽滑細膩,伴有菜心的脆,口感豐富,滋補又清淡。
這道菜極費功夫,窦昭昭足足花了一個半時辰,方才準備妥當,放進食盒,交給念一。
念一還記着窦昭昭手上的傷,窦昭昭不以爲意,擡手看了看,這會兒血已經停了,隻是因爲接觸水,傷口隐隐發白,“彩蘭,你去太醫院要些傷藥來。”
“要不還是請陳醫監來看看吧?”念一不放心,她幼時就曾聽說有人手上劃破了口子,高燒而死的。
窦昭昭搖了搖頭,“那就落了刻意了。”
“你去吧,記着,到了乾清宮,多的一句都别說,一應隻說不知道。”窦昭昭多囑咐了一句。
向雨石扶着窦昭昭進了内殿,“這回陛下隻怕要心疼了。”
“心疼不敢當,但愧疚……約摸總是有幾分的吧。”窦昭昭懶懶地将手搭在小桌上,痛感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陸時至的舌頭極刁,這魚肉錘爛了,裏頭的血腥味他一定能覺出來。
向雨石抱了個絨毯來,“主子累了一天了,眯一會兒吧。”
要不說窦昭昭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先惹怒皇帝,等皇帝發現錯怪了她,可不就更心疼她嗎?
窦昭昭點頭,歪靠在墊高的軟枕上,緩緩合上眼。
是要好好歇一歇,以陸時至的脾氣,之後可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