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回廊,進了西暖閣,不等她進門,宗夫人就迎了上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昭昭!”
窦昭昭整個人被包進了溫暖的懷抱中,一股溫馨的香氣萦繞在鼻端,是她想象中母親的味道。
曾幾何時,窦昭昭将母親視作生命中的救贖,視作唯一關心她的、唯一愛她的人,将要守護母親的念頭牢牢記在心上。
“我的昭昭啊~”宗夫人聲音裏夾雜着抽泣,“娘親好想你……”
這是她渴求的懷抱,一切都和幻想中一模一樣,可此時窦昭昭隻覺得如墜冰窖,凄冷徹骨。
也許是窦昭昭遲遲沒有反應,宗夫人從悲傷的情狀中回過神來,拉開距離,看向窦昭昭的面龐。
窦昭昭攥緊了拳頭,任憑指甲叩進掌心,壓抑住心中的痛楚,任由自己紅了眼眶,有些艱難晦澀地吐出一聲,“母親……”
窦昭昭作爲人母,好想問一問宗夫人,爲什麽?
爲什麽宗夫人作爲母親母親會這麽狠心,甯肯相信道人胡言,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兒?
爲什麽會舍得将家族、丈夫和生育帶給自己的苦難歸咎于自己的孩子?
爲什麽能笑着和另一個人謀劃親生女兒的死亡?
她已經足夠乖巧、足夠聽話、足夠争氣了呀!
陪在母親身邊的這些時日,她爲什麽連一絲的心軟和不舍都不肯施舍給她?
“诶!”宗夫人眼含淚光,笑臉盈盈,聲音裏是無限的溫柔,“娘親在呢!”
宗雯華靜靜地看着二人親密無間的姿态,臉上挂着淺淺的笑,溫聲提醒道:“母親和昭昭妹妹進去說話吧,我先回席上。”
宗雯華轉身離開,但餘光瞥了一眼衷娥,微不可覺地偏了偏頭。
窦昭昭将二人的交鋒看在眼裏,任由淚水滾落,徐徐深吸了一口氣,
宗夫人這才恍然大悟般,抹了抹眼淚,拉着窦昭昭的手,進了暖閣。
随着宮女在外頭将門扉合上,宗夫人的淚水再度落了下來,摸着窦昭昭的臉,想說一句可憐,可張了張嘴,發現入宮這些時日,她的臉頰豐潤了些。
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道:“胖了些,看來雯華在吃食上沒有短了你的。”
窦昭昭咬緊了牙關,酸澀湧上齒根,才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緩緩道:“母親放心,我一切都好。”
“好什麽呀!”宗夫人似乎找到了話頭,“我方才都看到了,雯華放着你這個妹妹不提拔,偏偏幫着那個雲婕妤。”
“方才雯華在,母親忍着沒有說,你現在告訴母親,是不是她給你委屈受了?”宗夫人的淚水說掉就掉,“入宮前,她是怎麽跟母親保證的,現在竟然叫一個雲婕妤踩到了你的頭上。”
窦昭昭望着宗夫人義憤填膺的模樣,一顆酸澀的心一點點變得冰冷。
暗自歎了聲高明,這是眼見她和宗雯華不睦,先把自己摘出去,一會兒說的話,她才聽得進。
窦昭昭卻并不想配合她演,嘴角微不可覺地扯出了一個冷笑,随即眉頭一皺,放任淚水流淌下來,“母親,女兒好委屈。”
“皇後娘娘對女兒多有苛責……”窦昭昭靠進了宗夫人的懷裏,撒嬌道:“您可要爲女兒做主啊!”
“昭昭乖,快别哭了,你哭的母親心都要碎了。”宗夫人微微一愣,一邊心不在焉拍撫着窦昭昭的後背,一邊思索着道:“這是什麽緣故?才入宮的時候,皇後不是還對你很好麽?怎麽現在鬧成這樣?”
窦昭昭靠在宗夫人懷裏,目光投向了紗窗,入夜了,隐約可見外頭的燭光閃爍,隔着這層薄紗,有心人也能将二人的對話聽個清楚。
“皇後娘娘面上溫柔大度,可那都是裝的,她心裏嫉恨着我,入宮才多久,就見不得我得寵,處處給我難堪。”窦昭昭眼神冰冷,聲音卻帶着哭腔,“若非女兒命大,今日母親都見不着女兒了……”
宗夫人顯然被窦昭昭的指責整的有些措手不及,望着她又氣又傷心的模樣,好久才道:“昭昭别哭,母親一定替你做主,好好教訓教訓她……”
“母親!”窦昭昭打斷了宗夫人的話,“母親爲何要寄希望于皇後娘娘呢?”
“什麽?”宗夫人被她問愣了,呆呆地望着窦昭昭。
“明明我才是母親的女兒,母親爲何不信我,要信她?”窦昭昭眼中含着淚花,幽幽道:“母親,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宗夫人望着窦昭昭圓潤剔透的黑瞳,無端端地覺出一股寒意,眼神遊離片刻後,才有些遲疑道:“昭昭的意思是……?”
“母親還看不明白嗎?您和父親寄予厚望的皇後,不過是外強中幹。”窦昭昭微微凝眉,目光灼灼,“若沒有女兒,皇後娘娘連麗妃都鬥不過,更遑論籠絡聖心了。”
“可女兒就不一樣了……”窦昭昭嘴唇蕩起一抹漂亮弧度,眉眼間含了幾分驕縱,“陛下喜歡我。”
“我已經是美人了,來日有孕,再誕下皇子,封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窦昭昭加快了語速,一字一句都顯得順其自然。
“若是母親願意支持我,我有陛下疼惜,背後有漢陽宗氏,誰能與我相争?”
窦昭昭一連幾句話,問的宗夫人啞口無言,瞳孔都在顫抖,盯着窦昭昭楚楚可憐的模樣,一時竟然有些認不清眼前這個女兒。
窦昭昭反過來握緊了宗夫人的手,微微擡高了聲音,歎息道:“母親,人心隔肚皮呀~”
宗夫人久久沒有答話,她怎麽也想不通,一年不到,眼前的窦昭昭怎麽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更令她心驚的是,随着窦昭昭的話一字一字在耳邊響起,她竟真的順着想了下去。
若真是窦昭昭一開始就進宮,有出身、有尊榮、有聖心,皇後的位置和宗家權勢可不是穩如泰山麽……
意識到自己都被窦昭昭繞了進去,宗夫人心頭猛地一跳,“唰”地抽出了手,看着窦昭昭的眼中多了幾分驚疑和防備。
窦昭昭靜靜地望着宗夫人的眼睛,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滿是純然和真摯,“母親?”
“昭昭變化很大,母親一時看愣了。”宗夫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随即露出笑容,重新拉住了窦昭昭的手,“我的昭昭當真是長大了。”
窦昭昭望着宗夫人的言不由衷,微笑以對,“那母親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