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高興的。”宗夫人的笑容很快恢複如常,語氣溫柔。
“那就好。”窦昭昭笑顔如花,狀似随口道:“女兒還擔心,母親更疼愛皇後娘娘,會責怪女兒癡心妄想呢……”
“怎麽會!”宗夫人脫口而出,随即握緊了窦昭昭的手,“昭昭懂事,知道爲母親和家族考慮,母親很欣慰。”
宗夫人語重心長道:“但宮闱争鬥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母親何嘗不想讓你得償所願,但事已至此,你與雯華的身世絕無更改之可能,否則,就是欺君大罪,滅族之災。”
窦昭昭的眼中閃過冷意,随即配合的流露出失望又驚惶的神情,“……女兒知道。”
當窦昭昭不再被幻想中的親情所綁架,舍去了最後那一點點期待之後,宗夫人臉上的所有僞裝都變得無所遁形,再也不能忽略。
也包括在聽到窦昭昭的附和後,宗夫人眼中閃過的慶幸。
“後宮之中,還有一位難纏的張貴妃,張丞相如今獨攬大權,不容小觑。”宗夫人繼續道:“我宗氏雖爲高門士族,在朝廷上終究是遜于新朝重臣的,你萬萬不可争一時的意氣。”
窦昭昭垂下眼簾,不想再看宗夫人這張僞善的面容,悶悶點頭,“是。”
眼見窦昭昭流露出松動,宗夫人連忙道:“母親知道你不甘,但此時也且暫時依附着皇後,當務之急,是早日誕下皇嗣。”
“屆時,你再想争,也能有所倚仗。”宗夫人看得清形勢,知道怎麽做事對宗府最有利的。
“母親,如若真到了這一天,您會幫我嗎?”窦昭昭直勾勾地望着宗夫人,聲量微微提高了些,滿臉殷切。
“那是自然。”宗夫人毫不猶豫道,毫不避閃地對上窦昭昭的眼睛,仿佛恨不能剖出心來給她瞧一瞧。
隻是心中是如何想的,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說的話,無論有多麽真摯,窦昭昭也已經一個字都不信了。
她的母親,從生下她的那一刻,就已經舍棄了她。
當然,窦昭昭并不在乎她究竟如何做想,這些“肺腑之言”窦昭昭聽不進去,保不齊另外有人能聽進去呢。
但此時望着宗夫人無比真誠坦率的神情,窦昭昭心中升起一個念頭,若能讓這對“母女”爲了利益相互攻讦、互相殘殺,豈不有趣?
想到這裏窦昭昭不由得彎唇一笑,溢出一聲輕笑。
在宗夫人有些擔心的目光下,窦昭昭握緊了宗夫人的手,重重點了點頭,“母親一心爲我,我聽您的。”
宗夫人松了口氣,欣慰道:“好孩子。”
***
後殿茶室,宗雯華正慢悠悠品嘗醒酒湯,一邊囑咐左衷,“給乾清宮也送一盅醒酒湯,以表本宮的心意。”
左衷點頭,“娘娘體貼周全,陛下定然能領會的。”
“但願吧。”宗雯華語氣冷淡,“陛下的心思本宮可猜不透,滿宮的貴女他看不上,偏偏看中個最低賤,寵的跟什麽似的。”
正說着,門簾掀開來,衷娥走上前來,擺手将人都遣退,附耳上前細細言說。
宗雯華靜靜地聽着,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等衷娥說完退開距離,一張溫柔娴靜的面容已經徹底扭曲了起來。
宗雯華喝湯的動作頓了下來,沉聲道:“母親當真是這麽說的?”
衷娥點頭,眼神遊離片刻,又謹慎道:“夫人或許隻是想穩住昭美人,您私下細問就是。”
“細問?”宗雯華冷笑一聲,“本宮這個母親是個做戲的高手,她想騙人,有一萬種周全的說辭。”
“誰知道,究竟是騙的誰呢?”宗雯華有些煩悶地将手中的瓷碗撂下。
衷娥遞上帕子,從旁勸道:“娘娘不必擔心,木已成舟,您是漢陽宗氏獨一無二的嫡女、大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這一點,絕無更改。”
宗雯華徐徐吐出一口氣,擦着嘴唇,語氣嫌惡,一字一句道:“人心隔肚皮……當真是半點不錯。”
“你安排人,幫本宮留意着宗府,從内宅到官場,以及和旁支親朋的來往,事事都報來。”宗雯華将帕子丢在桌上,眼神淩厲,“咱們終日打雁,可别叫雁啄瞎了眼。”
衷娥躬身點頭,“皇後娘娘放心。”
衷娥貼心地上前爲宗雯華揉捏肩膀,“娘娘辛苦一天了,要不也早些離席歇息?”
宗雯華搖頭,“本宮不在,豈非叫張貴妃得意?”她千辛萬苦才得到的位置,誰也别想和她争。
“娘娘思慮周全。”衷娥恭維道。
室内恢複沉寂,宗雯華半合着眼,似是休憩,似是沉思。
過了一刻鍾的功夫,門簾外傳來了宮女的通傳聲,“禀皇後娘娘,宗夫人和昭美人求見。”
宗雯華“唰”地一聲,睜開眼,擺手揮退了衷娥的手。
随着窦昭昭和宗夫人進來,宗雯華的臉上已經挂上了得體的笑容,起身相迎,“母親,昭昭妹妹,快坐。”
衷娥也殷切遞上茶水,随後體貼地退出茶室。
宗夫人沒有喝茶,而是一左一右拉着窦昭昭和宗雯華坐下,“你們姐妹倆的事,母親都知道了。”
宗夫人偏頭看向宗雯華,給了她一個眼神,而後才開口道:“此事是你這個做姐姐的不好,心太急,逼的太緊,才叫你妹妹生出許多誤解來。”
宗雯華彎唇一笑,“是。”
“母親是怎麽教導你的,宗府多年教養,你怎麽連禦下都不做好?叫翠櫻和翠荷兩個丫頭鑽了空子,竟壞了你們的姐妹之情。”宗夫人加重的語氣,把事情輕輕帶過。
宗雯華垂眸,掩去不耐,做出受教的模樣,“是。”
窦昭昭望着這二人一唱一和,忍不住笑了。
而後便留意到,宗雯華掀了眼皮子睨了她一眼,眼中隐隐壓抑着什麽。
“光說是有什麽用,你可得好好彌補昭昭。”宗夫人緊了緊拉着宗雯華的手,“讓昭昭重獲聖寵,早日誕下皇嗣,這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這倒是宗雯華心心念念想要的,她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母親放心,女兒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