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裏,念一急的臉都白了,一邊守在窦昭昭床邊,一邊不時探頭看向門口。
雖然是計劃好的,但窦昭昭爲了不露痕迹,暈是真的暈,今日一天沒吃東西,身懷有孕加之站久了,頭暈目眩才成了自然而然。
好在乾清宮的人腳程快,片刻後,陳醫監額上挂着細汗進來,來不及請安,先查看榻上的窦昭昭。
張公公得了師傅的吩咐,探頭在一旁等着,眼看着陳醫監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鄭重,在念一的催問下,十分謹慎地提出需要再探一探另一隻手。
張公公也往前走了兩步,心裏起了擔憂,别是真出了什麽事吧。
待探完了兩隻手,陳醫監轉頭向念一問起窦昭昭近來的日常和飲食,待問完了,才轉頭看向張公公,“張公公,昭美人這是有喜了。”
“!”殿中衆人齊刷刷露出驚訝之色。
念一滿臉喜色,這下穩了。
張公公也露出驚喜的笑容,随後緊張詢問,“那昭美人今日怎麽突然暈倒了,可是有什麽妨礙?”
“倒沒什麽大礙。”陳醫監十分懂分寸,“具體的,我需向陛下回禀,勞煩張公公替我通傳一聲。”
“對對對……”張公公恍然,“是我情急了。”
陳醫監颔首謝過,臨走前,開好了藥參方子,又囑咐叫膳房備上滋補的湯食,囑咐念一待人醒了,記得伺候昭美人服用。
張公公喜滋滋上前通報,陸時至從案頭後擡頭,于力行更是一臉驚喜,随即就跪下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殿内随侍的宮人也嘩啦啦跪了一地,“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面對衆人的喜笑顔開,陸時至的神情有些複雜,沉吟片刻後揮手示意衆人起身,“朕去看看她。”
于力行笑吟吟讓開身,跟在陸時至身後,不忘輕聲囑咐張公公,“命膳房備了雞湯送來,不……滋補之物都送來,等昭美人醒了自己挑。”
張公公忙不疊答應,“我這就去。”
陸時至緩步進了偏殿,念一正守在窦昭昭的床邊,看見陸時至進來,不着痕迹地翻了翻窦昭昭的手,才跪下請安,“陳醫監方才爲美人按過穴位,說還要緩一會兒才能醒。”
陸時至不置可否,靜靜看了一會榻上窦昭昭的睡顔,神情難辨喜怒。
朦胧的天光灑在窦昭昭的面上,玉白的肌膚愈發幹淨透亮,發髻微微散亂,雙眼緊閉,睫羽靜垂,唇色略顯蒼白,整個人隻有眼窩暈着淡淡的紅,柔弱可憐。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從看到窦昭昭的那一瞬,他眼底的冷意悄無聲息地淡了些。
于力行眼珠子動了動,開口提醒,“哎呦,昭美人的手怎麽還擱在外頭呢,仔細凍着……”
“是奴婢疏忽。”念一心領神會,擡腳欲上前,眼睛卻悄悄盯着陸時至。
下一秒,陸時至的腳步也動了,念一默默退後兩步,讓出了床邊的位置。
陸時至垂眸,落在了窦昭昭擱在床沿的手,幽碧的翡翠镯子松松套在腕上,投下碧水般的光影,更襯的她膚白勝雪。
指尖纖細,淡淡粉色好似三月裏的桃花,可就是這如玉一般漂亮的手上卻有一道粉褐的傷疤,就像瓷器上的裂痕,突兀又猙獰。
陸時至想起了這是窦昭昭爲他下廚落下的傷痕,想來當時她很痛。窦昭昭軟乎乎撒嬌委屈的模樣也跟着浮上腦海,鋒利的眉峰不着痕迹地柔和了些。
在念一緊張的目光下,陸時至終于動了,他握住了窦昭昭的手腕,輕柔地掀開被褥的一角,将她的手放進了被子裏,末了還提了提被子的一邊,将被子提到了窦昭昭的下巴尖。
“昭美人的身子如何了?”陸時至終于開了尊口。
陳醫監迅速上前一步,躬身回話道:“女子有孕本就體弱,需要精心照顧,昭美人對此懵然不知,飲食上難免有所疏忽,方才又受了風,這才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待緩過神來,多進些滋補之物,調理過來,便可無虞,微臣也會竭盡全力爲昭美人安胎養身,請皇上放心。”陳醫監話裏帶了些惶恐,這是他的疏忽,得虧窦昭昭無恙,否則他難逃罪責。
陸時至點了點頭,目光幽幽落在陳醫監的身上,“那朕就将昭美人的胎交到你手上了。”
陳醫監不假思索跪下,“陛下信重,微臣定當竭盡全力,力保昭美人母子安全無虞。”
陸時至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微微颔首。
說話間,榻上窦昭昭的頭動了動,伴随着發絲摩挲絲綢的窸窣輕響,濃黑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念一第一個發現,“主子……”
不過她才要撲上來的動作,被于力行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默默垂頭,将主場留給了皇帝。
窦昭昭雖然睜開眼了,可意識還處在昏沉之中,一雙墨黑的眼睛渙散迷蒙,嘴唇動了動,卻隻發出了一聲辨不清的呢喃。
眼珠幽幽轉了一圈,才發現身邊的陸時至,不等陸時至開口,朦胧的水霧盈滿桃花目,眼圈一點點泛紅,最終不堪重負地從眼角溢出,順着太陽穴隐入發際。
陸時至的眉頭皺了一瞬,眼中流露出心疼,呼吸緊了一瞬,似心疼似無奈道:“好端端的,又哭什麽?”
不說還好,一說,窦昭昭的淚水更洶湧,爲了避免陸時至看到,偏轉過頭,面朝牆面,隻微微顫抖的肩頭,愈發可憐起來。
于力行極有眼色,轉身,給了衆人一個眼神,太醫和宮人們一齊退到了門簾後。
陸時至大掌落在了窦昭昭的肩頭,微微用力,“好了,别哭了……”
這一下,不知哪裏又戳中了窦昭昭的傷心處,窦昭昭晃了晃肩膀,“陛下若不愛聽臣妾哭,不聽便是。”
陸時至被噎了一瞬,随即發現窦昭昭隔着淚幕悄悄盯着他瞧,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笑意,随即闆着臉,起身,“那朕走……”
下一秒,衣擺被一隻素白的手死死攥住,伴随着女人的嬌斥,“不準!”
“怎麽又不許了?”陸時至的嘴角悄無聲息地勾了起來,強壓笑意,聲音低沉,“嗯?”
身後的聲音委屈巴巴,“陛下也不知道哄哄臣妾,太過分了!”
陸時至沒有忍住,輕笑出聲,轉過身,輕輕挑起窦昭昭的下巴,眼神帶着無形的威壓,“你還記得朕是皇帝,你是嫔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