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窦昭昭出神的時候,宗雯華單刀直入,“昭婕妤,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宗雯華臉上那點敷衍的笑容已然蕩然無存了,神情嚴肅,目光更是咄咄逼人。
“陛下,臣妾沒有。”窦昭昭沒有理會宗雯華的質問,隻看向陸時至,聲音不大,尾音仿佛能消散在呼吸中。
窦昭昭知道,說來說去,這裏能拍闆的隻有陸時至。
而且陸時至作爲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家,宗雯華的算計,證據鏈的蹊跷,在陸時至眼裏無所遁形,他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
陸時至偏頭,窦昭昭一身秋香色襦裙,肩頸纖柔,裙褶卻被隆起的肚子撐開大半,看着越發辛苦柔弱。
那雙葡萄似的大眼睛裏,瞳光閃動,壓過夏夜繁星。
陸時至微微回轉過身,目光不急不慢地從大家臉上掃過。
縱然一言未發,但原本氣勢淩人的宗雯華也不由自主地弱了幾分,衆人被看得大多不由自主地或垂下眼簾,或避開對視。
陸時至邁着沉穩悠然的步伐,重新在窗邊坐下,雲婕妤探出床沿攥着陸時至衣襟的手,也不得不松開,無力地垂落下來。
在此氣氛凝滞之時,張貴妃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清茶,姿态恭敬地遞到陸時至面前,“陛下剛開完大朝會,先喝口茶潤潤喉吧。”
陸時至看了一眼面容恬淡的張貴妃,接過了茶盞,随着茶蓋刮開茶沫的清脆碰響,張貴妃慢聲細語道:“其實皇後娘娘不必如此情切,雖然種種證據都将矛頭指向了昭婕妤,可依嫔妾看,昭婕妤卻是實在沒有動機的。”
“嫔妾說句難聽的,雲婕妤身子虛,昭婕妤自己已經身懷有孕,就是要出昏招,怎麽也不會針對交好的雲婕妤呀。”張貴妃話是對宗雯華說的,看着的卻是陸時至。
宗雯華靜靜望着張貴妃,嘴唇微微抿着,心裏已經将白眼翻出天去了,心道,就她會在陛下面前裝模作樣。
曹才人接收到了宗雯華的眼神,眼皮顫了顫,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還是開口了,“張貴妃說的是,若是從前自然沒有動機,但現在嘛……”
“昭婕妤有了身孕,野心大些也不奇怪,畢竟雲婕妤頗得陛下看重,有孕是遲早的事。”曹才人越說越覺得有理,聲音也穩了下來,“否則,爲何昭婕妤才和雲婕妤親近起來,雲婕妤就出了這檔子事,怎麽看都蹊跷。”
出乎意料,張貴妃并沒有反駁,短暫蹙眉後,一臉爲難地歎了口氣。
宗雯華臉上稍稍好看些,壓下唇角,走到了陸時至身邊,“陛下,事已至此,您看……?”
宗雯華态度委婉,神情謙恭,可所有人都清楚她已經把這事擡得足夠高了,逼皇帝不得不處理。
曹才人的嘴角已經勾了起來,她等着看窦昭昭禍到臨頭的模樣。
“皇後娘娘是中宮之主,娘娘要搜,嫔妾遵命便是。”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沒想到說話的竟然是窦昭昭,就連宗雯華都微微側目,眉頭不着痕迹地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窦昭昭略過衆人或疑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直直對上陸時至幽深莫測的眼瞳,勾唇淺笑,“臣妾不願讓陛下爲難。”
宗雯華嘴角抽了抽,冷冷望着窦昭昭,合着就你溫柔得體,她們全是刻意爲難皇帝麽?
陸時至定定看了窦昭昭一會兒,見她神情平和,唇角帶笑,似乎沒有一絲勉強,眼中閃過一絲怪異,點了點頭。
于力行躬身應下,帶着人匆匆離開。
宗雯華則遠遠給了門檻處候着的左衷一個眼神,左衷點頭,悄無聲息跟了出去。
宗雯華這才笑着走回雲婕妤的床榻邊,挨着床側坐下,搭上了雲婕妤的手背,“你放心,有陛下在,一定會把害你的人拎出來,重重懲處,必不會讓你白受委屈。”
意思很明白,一會兒你可給我好好哭,哭軟了皇上的心才好。
雲婕妤臉上挂着尚未幹涸的淚痕,眼珠幽幽轉正,對上宗雯華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臉色有些難看,誰是罪魁禍首,大家心知肚明。
不過宗雯華坐的位置将雲婕妤擋了個嚴嚴實實,二人的交鋒無人察覺。
而宗雯華也沒有察覺,不遠處坐着的張貴妃也偏了偏頭,給身側的半青使了個眼色,後者點了點頭。
在衆人各懷心思的等待中,于力行帶着東西回來了,“奴才将昭婕妤宮裏的點心和食材都帶來了,請李禦醫一一查驗,看看可有異樣。”
李禦醫上前的同時,所有人都下意識探長了脖子,可都無需李禦醫說話,大家已經知道答案了,這些東西裏,就沒有能跟藏紅花扯上關系的。
宗雯華臉色也變了,盯着那堆食材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隻能将希望寄托在李禦醫身上。
李禦醫擦了擦汗,拿起東西的手都在不自覺地發顫,心裏可謂七上八下,不知道該不該盼着東西有問題。
可很快他就歇了這個心思,腰背不自覺地頹然幾分,“回皇上話,都是些尋常食材,并無可疑之處。”
“當真麽?”這回輪到宗雯華站起身來,才想上前,又克制住了腳步,強行拐了語氣,“那真是太好了,看來是雲婕妤多想了……”
話是這麽說,可宗雯華望着雲婕妤的眼睛冰冷兇戾,帶着極強地壓迫感。
雲婕妤的眼睛都停止眨動,伸長了脖子,愣愣地看着那些東西,臉上閃過茫然之色。
窦昭昭将目光從食材上收回來,“皇後娘娘說人證物證俱在,可嫔妾看着,他們不過是爲了推脫責任,胡亂攀扯旁人。”
“是啊。”喬美人的手還撫在心口,迫不及待接話道:“而且一個拉扯一個,倒像是有人編排好了似的。”
“喬美人。”曹才人微微擡高了聲音,“話可不能亂說。”
才站起來的李禦醫和朱副總管跪伏在地,“奴才冤枉!”
“陛下,奴才并無攀扯昭婕妤的意思,奴才所言句句屬實,一米一食膳房皆有記檔……”朱副總管眼見形勢不對,嘴巴也利索了。
“李總管病着,膳房由朱副總管說了算,記檔如何寫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窦昭昭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朱副總管的話,“我倒想問朱副總管一句。”
窦昭昭頓了頓,眼神少有的淩厲,“不知我哪裏得罪了你,讓你大費周章要置我于死地?”
朱副總管目光都有些直愣了,完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眼睛不自覺地往宗雯華那邊飄。
窦昭昭轉而問于力行,“于公公,不知奴才失職在先,構陷嫔妃在後,該當何罪?”
于力行頭都沒擡,一闆一眼道:“以下犯上,其罪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