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請安遲遲未歸,之後張公公又來拿走了安胎藥。”向雨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奴才知道肯定出事了,也不能确定什麽東西出了問題,索性把東西都吃了。”
“什麽!?”窦昭昭瞪大辣眼睛,坐直了身體,“那趕緊去叫陳醫監來,你别吃出個好歹來了……”
念一在窦昭昭的催促下轉身要出去,向雨石一把拽住了她,轉頭安慰窦昭昭,“主子不必擔心,不過是妨礙子嗣的東西,本也礙不着奴才什麽事。”
“那也不能亂吃呀!”窦昭昭皺緊了眉頭。
“奴才午後自己去太醫院開點藥。”向雨石想的周全,“陳醫監是陛下親指的人,還是不要驚動的好。”
見他态度堅決,窦昭昭也隻得作罷,吩咐彩蘭道:“吃了這麽多不消化的點心,你一會兒給熬一碗山楂酸梅湯,加點冰糖,給他消消食。”
“是。”彩蘭見窦昭昭愁眉不展,開口打趣道:“主子就隻許他喝,奴婢們就喝不得嗎?”
“喝喝喝,都喝得。”窦昭昭有些無奈,改口道:“我這兒最不缺酸梅,一會兒一人拿一包去,吃着玩。”
“多謝主子~”彩蘭難得嬌嬌地應聲。
***
流螢軒
明明是大中午,陽光燦白刺眼,卻好似沒有一絲溫度,照進内室,隻讓人覺得心煩意亂。
整個流螢軒空空蕩蕩,一絲人氣都沒有,唯有内殿裏,素雪守在床邊,出神地望着榻上面無人色的雲婕妤。
她還未從坤甯宮的事情中緩過神來,腦子依舊被恐懼牢牢掌控着,肩膀不時抽搐,後知後覺地發現,手臂連着肩膀的生疼,是方才被張貴妃的人扯的。
素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想要舒緩一下,才一動作,察覺到雲婕妤的頭晃了晃,連忙傾身湊過去,“主子!主子您怎麽樣?您聽得到奴婢說話麽?”
就在素雪提心吊膽之時,雲婕妤終于睜開了眼,隻是被神采先到來的,是冰冷的淚珠。
素雪也不由得跟着落淚,一邊伸手擦拭着雲婕妤臉上的淚水,一邊費力地扶着她坐起來,“方才太醫來過了,給您開了藥,這會兒應該煎好了,奴婢去端來,您先坐會兒……”
雲婕妤拉住了素雪的手,“……别走。”她不想一個人,她也不想吃苦的要命的藥了。
素雪隻得坐回去,緊緊攬着雲婕妤的肩膀,用身體支撐着她坐着,強忍苦音安慰道:“陛下生氣隻是一時的,就像從前一樣,等您的身子養好了,陛下隻要再見到您……”
雲婕妤搖了搖頭,神色凄然,目光漫無目的地在殿内飄着,從黃花梨木的博古架上滿滿當當的擺件,床邊繡着迎春花的床幔,一點一滴都是陸時至賞賜的,都是滿滿的回憶。
可現在,她隻感受到無邊的冷寂,物是人非的凄涼。
“他不會來了。”雲婕妤慘笑出聲,“他已經不相信我了,在他心中,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章筠,多年情分,一朝散盡……”
素雪張了張嘴,想要說點寬慰雲婕妤的話,可話到嘴邊,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啞口好久,才歎息着吐出一句,“其實您何苦非要和昭婕妤作對呢?”
雲婕妤沉默着,眼神有些渙散。
“而且還是跟皇後合作,皇後陰毒,根本不可信的。”素雪眼瞳輕顫,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反而是昭婕妤,對您頗爲敬重……”
“不要提她!”雲婕妤突然暴喝一聲,胸脯起伏劇烈,“如果不是她,陛下怎麽會不信我!我與他十餘年的情分呐!”
素雪被吓得一哆嗦,連忙拍撫着雲婕妤的胸口,“是奴婢失言,您别生氣……奴婢不提了!”
在素雪的安撫下,雲婕妤漸漸平複了下來,看着素雪紅彤彤的眼睛,她的心中難掩愧疚,聲音也軟了下來,“素雪,我知道你是爲我好,對不起。”
素雪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沒事,奴婢知道主子不是真生奴婢的氣。”
素雪試圖重新喚回雲婕妤的理智,“您有氣就沖奴婢出,但當務之急是您要養好身體,想一想如何重新喚起陛下的疼惜……”
“我做不到。”隻可惜,雲婕妤對素雪的話無動于衷,她沉溺在巨大的痛苦和悲傷中。
在素雪不解的目光下,雲婕妤彎了彎嘴唇,蕩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瘋魔了,瘋了才會聽皇後的話,瘋了才會豁出性命去害窦昭昭……”
“但我沒有。”雲婕妤偏頭,認真地盯着素雪,搖了搖頭,“我真的沒有,我很清醒。”
“我清醒的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雲婕妤哼笑出聲,笑如銀銀鈴脆響,卻透着十足的凄涼,“我知道是誰正在奪走我的愛人,誰在摧毀我的世界……”
“陛下對她動了心,陛下的心意何其珍貴,她卻說她不求真心……素雪,你說好笑不好笑?”
“我拼盡全力,求而不得的東西,卻被她輕易摘得,棄如敝履……呵呵……”雲婕妤笑聲越來越大,可一串串晶瑩的淚珠順着玉白的面頰淌了下來。
“主子!”素雪望着哀切到極點的雲婕妤,淚水也不自覺地滾了下來,抱緊了雲婕妤,試圖給她一點點力量,“您别傷心,陛下隻是一時被迷惑了,假以時日,陛下會懂的……”
“不。”雲婕妤冷冷地打斷,語氣果斷堅決,“他不會。”
“我早就知道他不會。”雲婕妤擡手抹去面頰上的濕潤,胸腔起伏不定,“他本該永遠不會的,本來應該永遠不懂得領會别人的愛,本該永遠不懂地愛人的……”
“這都是窦昭昭的錯!”雲婕妤驟然擡高了聲量。
雲婕妤眼中的悲傷一點點褪去,黑瞳閃過狠厲,“他可以不愛我,但他不可以愛上别人。”
素雪眉頭緊皺,望着雲婕妤呐呐無言,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主子一開始就輸了。
一個爲愛瘋魔的女人,是沒有理智的,而不能思考,注定隻能做别人的棋子……
殿内靜寂良久,久到軒窗處透進來的陽光漸漸偏移了方向,久到光斑一點點褪去,徒留滿室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