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一邊輕柔安撫着似乎似乎在肚子裏翻了個身的孩子,一邊吩咐道:“今兒就算了,從明日起,你們一日三趟地去太醫院請陳醫監來。”
“啊?”念一有些猶豫,“這不好吧?”
彩蘭也道:“從前雲婕妤裝病,陛下就不大高興,隻怕不吃這一招。”
“誰說我要裝病?”窦昭昭搖了搖頭。
念一追問道:“那您是要做什麽?”
“我隻不過是要告訴陛下,我受了委屈。”窦昭昭簡單明了道。
“?”念一更疑惑了,這不是大家都看在眼裏的麽?陛下不也知道麽?
“你們照我說的做就是了。”窦昭昭眉宇輕揚,提醒道:“此事少不得要辛苦陳醫監,提前備好賞錢。”
當天夜裏,窦昭昭就見到了太醫院來的小宮女,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臉頰微微有些方,神情倔強,眉眼卻很堅毅,透着這個年紀沒有的成熟。
“奴婢黃連拜見昭婕妤,請婕妤安。”小丫頭恭恭敬敬行了叩拜大禮。
窦昭昭留意到她後背都被汗濕了一片,示意念一把人攙起來,遞了絲帕過去,“可是趕的急?瞧你這一腦門的汗。”
黃連呆呆地盯着絲帕看了看,才有些木讷地接過,眼神裏有些不好意思,“多謝婕妤。”
“倒不是趕的急,是明兒要變天了,太醫院裏晾曬的藥材要收起來,忙了一下午。”黃連胡亂擦了擦汗,淡淡的清香溢滿鼻腔。
短暫地愣神之後,黃連立刻撸起袖子,“您是要奴婢替您按腳麽?奴婢這就……”
“不急,你先歇口氣。”窦昭昭瞧着她風風火火的樣子,笑了,“你到了我這兒來,太醫院的事本可以不做的。”
黃連似乎十分不習慣面對内宮女眷,呐呐放下袖子,一闆一眼道:“回婕妤話,奴婢是可惜了那些好藥材,沾了水汽就隻能廢棄。”
“真如陳醫監說的,你是個細緻認真的。”窦昭昭示意她坐下說,“你叫黃蓮?蓮花的“蓮”麽?”
“就是藥材的那個‘黃連’。”黃連搖頭,屁股隻挨了小半個凳子,腰背挺得筆直,“奴婢自幼沒了父母,被一個老郎中撿了去,他說我身賤命苦,跟黃連一樣,就叫了這個名。”
窦昭昭坐直了些,定定地看着她,“黃連雖苦,卻有清熱解毒、燥濕止瀉等多種功效,無可取代。同樣,黃連市價低,才能讓平民百姓也可使用,活人無數,是有大功德的,怎麽會身賤呢?”
黃連對上窦昭昭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得愣住了,好半天才有些羞赧道:“謝婕妤贊譽。”
“實話而以,旁人輕賤黃連,可照樣少了它不行。”窦昭昭微微一笑,“同樣,人的命苦不苦,還得自己說了算。”
黃連重重點了點頭,神情明顯放松了些,“婕妤也懂醫理。”
“找了一本醫書翻看,隻會咬文嚼字,不比你們眼睛毒辣、經驗豐富。”窦昭昭指了指矮桌上放着的醫書。
黃連偏頭看去,被上頭栩栩如生的線描圖畫吸引了,神情有些向往,“婕妤真厲害,奴婢都不認得幾個字。”
“你想學麽?”窦昭昭看出了她眼底的渴望,追問道。
黃連半張着嘴,沒敢點頭,卻也不舍得搖頭,隻苦笑着道:“奴婢愚笨,哪裏學得會……”
“怎麽會?陳醫監說你性子好,通曉藥材還懂推拿之術,在太醫院裏是極出挑的。”窦昭昭支靠在桌沿上笑吟吟誇獎道。
“奴婢打小跟藥材打交道,不過是熟能生巧,比起太醫和侍藥太監們差遠了。”黃連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太監們跟着太醫行走當差,接觸的也多,奴婢都是偷看偷學的。”
窦昭昭聞言微微凝眉,“隻準太監們學醫,宮女不可以麽?”
黃連以爲窦昭昭生氣了,連忙跪下請罪,“奴婢該死……”
“我是可惜了你的天分。”窦昭昭歎了口氣,連忙讓念一把人扶起來,“太醫院的太醫們不肯教你,我倒可以給你找些醫書。”
“正巧,你教我醫理,我教你認字,我們一塊看,好不好?”窦昭昭的笑容真切了些,她從黃連的身上看到了令人動容的韌勁。
黃連遲緩地擡頭,眼裏滿是難以置信,在窦昭昭詢問催促的目光下,十分微弱地點了點頭,“可以麽?”
“當然。”窦昭昭聲調輕松,轉而吩咐彩蘭,“你去給黃連安排住處,帶她各處認一認走一走。”
“跟我來吧。”彩蘭屈膝點頭,對窦昭昭收攏人心的本事毫不懷疑,主子真心待人,得到擁護是理所應當的。
當夜,有黃連幫着推拿按捏,窦昭昭明顯感覺到小腿的酸脹輕了許多,又是一番贊歎。
黃連進了秋闌殿,隻兩天就很快适應了,彩蘭和念一都是極好相處了,日常跟着窦昭昭看書認字,不光臉色紅潤了,臉上的笑都多了。
她在秋闌殿裏日子過得是滋潤了,可她的引薦人,陳醫監卻是日日苦着臉。
秋闌殿裏日日換着人,一日三趟地去太醫院請人,他從頭一兩回地提心吊膽,到現在的麻木,隻花了四天時間。
因爲他能确定,窦昭昭吃嘛嘛香,身體好的很,純粹是心裏安不得。
隻是他心裏再不情願,也得哼哧哼哧往秋闌殿趕。
陳醫監擡着沉重的腿踏進秋闌殿的大門,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汗珠,這天又悶又濕又熱,走兩步就喘不上氣,渾身黏膩。
再看斜靠在卧榻上,撚着糖津梅子、喝着蜜茶,旁邊還站在一個搖扇宮女的窦昭昭,幽怨的目光簡直要凝成實質了。
陳醫監很想說,您心裏安不得,何必爲難微臣呀?您找皇上去呀!
“陳醫監想讓我放過你,去找陛下?”窦昭昭清潤的聲音在殿内響起。
陳醫監豁然擡頭,瞪圓了眼睛,沉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震驚和呆愣。
陳醫監内心有些抓狂,難道我剛剛把心聲說出來了?
“你沒有說出口。”窦昭昭十分體貼道:“是你的眼睛裏滿滿寫着,想要禍水東引。”
“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是不是?”窦昭昭歪了歪頭,追問。
陳醫監微微咧嘴,滿臉寫着爲難,我這是該是,還是該不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