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醫監暗自把腸子都悔青了,匍匐跪地磕頭,不敢分辨,隻能道:“微臣無能。”
比起陳醫監的戰戰兢兢,于力行倒是旁觀者清,将陸時至不由自主翹起來的嘴角看的分明,似乎連手裏端着的茶水都香醇了些,喝的起勁。
陳醫監隻覺得腦袋上頂了千斤重,後脖子還涼飕飕的,偏偏等了又等,陸時至的閘刀遲遲不落下來。
陳醫監顫顫巍巍将頭擡起了三分,餘光拼命給于力行使眼色。
于力行看着陳醫監腦門上的汗都吓出來了,這才開口道:“都說心病隻有心藥醫,倒也怨不得陳醫監。”
“不怨他,怨朕麽?”陸時至冷哼一聲,臉色依舊不見緩和,但到底還是叫陳醫監起來了。
陳醫監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了。
得虧這回于力行沒有墨迹,一邊躬身道不敢,一邊周全道:“昭婕妤受了冤屈,全靠陛下庇護,才得昭雪,婕妤感激您還來不及呢。”
“依奴才看,不過是近鄉情怯罷了。”于力行斟酌片刻,找了個不出錯的詞。
“委屈就能夥同着太醫裝病争寵?六宮都跟着學,豈不亂了套。”陸時至手中的杯子放下了,語氣依舊冷淡,但神情明顯松緩了下來,“沒有半點規矩。”
陳醫監腳後跟蹭了蹭,默默離遠了些,生怕被波及。心裏默默對陳醫監比了個大拇指,怪不得于力行能做禦前大總管呢,說話是真好聽呀。
“昭婕妤炙熱純真,又懷着身孕,憋不住心思也是常事。”于力行看出了陳醫監的戰戰兢兢,擡腳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再者……母子連心,小殿下思念父皇,昭婕妤可不得心神恍惚麽?”
“倒也不算扯謊胡來。”于力行不着痕迹地給陸時至遞了台階,“當然,陛下日理萬機辛苦,固然是分身乏術的,可皇嗣也是國本呢,陛下今夜可要去秋闌殿看看?”
幾句話說完,陸時至眉宇舒展了,姿态也松泛了,唯有嘴巴還硬着,“朕分身乏術,哪有空。”
“是是是……昭婕妤定然也知道您的辛苦,不然以婕妤的性子,隻怕第二日就巴巴地來了。”于力行自然附和着。
陸時至不知想到了什麽,眉尾挑了挑,輕哼一聲,“她是個厚臉皮的。”
于力行默默笑眯了眼,提議道:“那奴才爲您研墨?”
陸時至撣了撣衣擺,起身,默許了。
陳醫監适時躬身行禮,無聲退了出去。
待出了乾清宮,卻是長長吐出一口氣,回首看向巍巍宮宇,再想起窦昭昭巧言倩兮的輕松姿态,忍不住心生敬佩。
面對喜怒難測的陛下,能有這個未蔔先知的本事,還能讓陛下心甘情願信了她的鬼話,難怪後宮三千,唯她秋闌殿獨領風騷。
陳醫監走在宮道上,猶豫片刻,轉頭對跟着的小太監囑咐了幾句。
小太監眨眨眼,有些不解道:“您不是一向不願跟後宮牽扯麽?”
陳家在太醫院數代,靠的就是醫術高超、立場中立立足。
“我是要立身公正,但我不是傻。”陳醫監敲了敲小太監的腦袋,“讓你去你就去。”
這秋闌殿的主子擺明了是陸時至心尖尖上的人,他可以不阿谀,但是不能不敬重呀,否則不是傻是什麽?
小太監揉了揉額頭,把手裏的藥箱遞給陳醫監,一溜小跑往秋闌殿去了。
秋闌殿裏,念一喜笑顔開沖進書房,湊到窦昭昭面前,“主子,陳醫監說,陛下神色頗爲愉悅,雖然沒有準話,但您可以預備着了。”
窦昭昭正在檢查黃連寫的字,對着有些歪斜的字圈畫着,聞言點了點頭。
“那奴婢讓膳房今兒多備幾個陛下喜歡的菜。”念一高興地差點跳起來。
“等等!”窦昭昭連忙把人喊住,在念一不解的目光下,強調道:“什麽都不用準備,平常什麽樣就是什麽樣。”
念一微微張着嘴,“那豈不是太素了?”
這陣子天氣悶濕,主子的胃口不好,偏喜酸辣甜口,膳房多備素菜和涼菜。李總管生怕步了副總管的後塵,都派人來問了兩次了。
窦昭昭忍不住歎氣,索性擡手,在念一腦門上點了一筆,“我都思念成疾了,還大魚大肉吃着,像什麽話?”
“對呀!”念一捂着額頭,眼睛一亮,“那奴婢今兒可得苦着臉迎駕。”
“你可憋住了,别在陛下面前露了聲色,把陳醫監坑了。”窦昭昭不放心地搖頭。
“主子大可放心,别的念一不會,裝傻還能不會麽?”彩蘭笑着打趣道:“她都不用裝。”
“彩蘭!”念一眉頭挑的老高,說着就要把手上的墨汁抹到彩蘭臉上,吓得彩蘭連忙鑽到黃連後頭躲着。
一會兒的功夫,書房就亂成了一鍋粥,窦昭昭索性撐着後腰坐下,任由她們折騰。
就在此時,向雨石掀簾進來,一擡頭,被這幾個大花臉吓了一跳,“這是做什麽?”
念一和彩蘭不約而同地把手背在身後,清了清嗓子,左看右看,一副很忙碌的樣子。
“一群幼稚鬼。”窦昭昭笑着搖了搖頭,招呼道:“旁邊有水,趕緊洗洗幹淨,别沾衣裳上了,有的你們收拾的。”
幾人一窩蜂湊上去,一會兒的功夫,又好的跟什麽似的了。
窦昭昭收回視線,留意到向雨石的神色不大好,問道:“怎麽了?”
“流螢軒傳來消息,雲婕妤重病在榻,太醫院看過了,時日無多了。”向雨石如實禀告。
殿内陡然靜了下來,幾人齊刷刷看過來,“這麽快?這才幾天呀。”
彩蘭想的更多,“是不是有人動了手腳,如果能摸到證據,主子就可多一重砝碼……”
向雨石搖了搖頭,“是雲婕妤自己不吃不喝,連太醫都不肯見,隻一味要求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