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過,陸時至的心意幾度逆轉。
天際漸白,陸時至是被于力行的聲音喚醒的,他本是時間觀念很重的,可不知怎的,每每在窦昭昭這兒就睡的格外香沉。
别說陸時至奇怪,一旁的于力行雖然面上不顯,袍服下卻已急的冒汗了,怎麽也想不通。
昭婕妤素來不按常理出牌,懷着身孕愈發嬌貴,她叫不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陛下怎麽也學着睡懶覺了。
平日不等宮人近前,就要睜眼的皇帝,今兒他都叫了好一會兒了,還有些迷迷瞪瞪。
這會兒再不起,早朝都要誤了!
陸時至才睜開眼,神志還迷糊着,手已經習慣性摸上了窦昭昭的肚子,憐愛地摩挲着軟軟的肚皮。
随着他炙熱地大掌覆上,肚皮下的小東西輕輕動了動,和他打了個招呼。
陸時至薄唇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個小小的凸起。
于力行和念一等人已經候在近前,随着帳子掀開,陸時至擡手止住了念一,“讓她睡。”
念一屈膝應下,悄聲退下。
于力行輕手輕腳上前伺候,陸時至穿衣的功夫,低聲吩咐幾句,張公公腳步飛快往坤甯宮傳話。
“禀皇後娘娘,陛下體恤昭婕妤懷着身孕辛苦,特免了婕妤這幾日的晨昏定省。”
縱然張公公态度再恭敬,言語再周全,也改變不了陛下偏疼窦昭昭的事實。
然而再氣,再不滿,當着六宮嫔妃和禦前公公的面,宗雯華也不得不擺出寬和的笑臉來,“昭婕妤懷着身孕辛苦,不止陛下心疼,本宮身爲國母,同樣心疼。”
張公公連連點頭,“娘娘賢德。”
“昭婕妤的身子如何了?”宗雯華關切地詢問。
張公公嘿嘿一笑,“回皇後娘娘話,倒也無事,昨夜婕妤腹中的小殿下鬧騰,故而晨起沒有精神,多謝皇後娘娘關懷。”
“那就好。”宗雯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看着張公公離開,宗雯華也沒心思再應付滿殿看熱鬧的嫔妃,起身叫散。
宗雯華拿出中宮皇後的氣度忍了一時,卻沒想到這才将将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時至難得進後宮進的勤了些,可回回都往秋闌殿去,即便窦昭昭的肚子已經快七個月,根本無法侍寝。
若隻是專寵,看在陸時至的面上,宗雯華忍就忍了。
奈何窦昭昭實在是欺人太甚,十日有三四日都要告假,還回回都要乾清宮的人來通禀。
本就有張貴妃奪權在前,窦昭昭此舉落在六宮嫔妃眼中,擺明了是昭示她皇後失勢無能。
回了内殿,宗雯華的臉色就冷了下來,衷娥小心扶着宗雯華落座,輕聲勸慰道:“娘娘無需氣惱,陛下不過是一時新鮮,往後的時日長着,陛下被迷了一時,還能被迷一世不成?”
左衷雙手奉上茶水,“方才乾清宮的人遞了話來,陛下今兒早朝都險些誤了。”
宗雯華偏頭,茶水端起又放下,“陛下平日最重規矩,現在真是昏了頭了。”
“陛下爲色所迷,娘娘雖無法令陛下回心轉意,但您到底是皇後,中宮之主有佐帝之責,您可以端出賢德公正的态度來,勸解陛下雨露均沾、不可專寵。”衷娥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提醒道:“今兒八月十五,是阖家團圓的日子,陛下總會給您幾分面子的。”
平日初一、十五也就罷了,中秋是大日子,陛下會來坤甯宮的。
衷娥不說還好,一說宗雯華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擰眉道:“中秋了……難怪這幾日夜風陰寒的厲害。”
“張貴妃喜歡争就讓她争好了,有了對比,衆人才曉得您的周全妥帖。”衷娥心疼地取了薄毯來,蓋上宗雯華的膝頭,衷娥伺候宗雯華多年,從未見她說過如此傷春悲秋的話,眉宇間的失意難以掩飾。
陛下狠心,将宮務交給百合宮張貴妃,中秋夜宴連問都不曾問過坤甯宮。
素來忙前忙後的宗雯華驟然閑了下來,已經好幾晚沒有睡好覺了。
宗雯華漫不經心地點頭,顯然并未聽進去,就在衷娥憂心忡忡之時,宗雯華忽然展唇一笑,“你說的對,一時的長短有什麽好争的,左右本宮與她明裏暗裏也鬥了幾年了,。”
“娘娘所言極是……”衷娥見宗雯華想開了,長出了一口氣。
可不等她的笑容浮上面頰,宗雯華話鋒一轉,“倒是窦昭昭,吃裏扒外的東西,本宮是再容不得她了。”
衷娥眉頭皺起,小聲提醒,“娘娘,雲婕妤的事還未了,未免冒險了……”
宗雯華冷聲打斷,“既然未了,那就結束了就是。”
“娘娘……?”衷娥聞言眼睛微微瞪大,欲言又止。
宗雯華這會兒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淡然,端起茶盞垂眉淺啜,“那就是個瘋子,陛下稍冷下臉,她就昏了頭了,誰知道日後會不會攀扯上本宮?”
衷娥知道這個道理,并未再勸,但眼中還是不免流露出擔憂和不忍。
“憑她的身份,失了陛下憐惜,早晚是個死。”宗雯華放下茶杯,再度提起窦昭昭,“如何不着痕迹地了結了她,确實需要好好計量計量。”
衷娥收攏心神,不假思索地點頭附和,“鍾嬷嬷已經看過了,昭婕妤肚子裏懷着的是公主無疑,娘娘不必再投鼠忌器。”
“可娘娘……”衷娥有些發愁,“秋闌殿接連出了幾次事,陛下先後發作了内宮局和膳房,六宮都緊了皮子,要找個可用之人不容易。”
“昭婕妤還從太醫院選了個懂醫術的宮女,那個向雨石把秋闌殿管的如鐵桶一般……”衷娥細細數來,眉頭越皺越緊,她怎麽都沒想通,明明是一個鄉野丫頭,從前在宗府擡眼看人都不敢的貨色,怎麽進了深宮,倒多出這麽多詭谲心思來。
宗雯華聽的心煩,“宮女的事,她在陛下跟前過了明路,本宮又能如何?”
衷娥連忙收了話,埋首道:“奴婢失言。”
“本宮知道,你是爲我好。”宗雯華搖了搖頭,伸手,拉過衷娥的手,“這些都不要緊,隻要本宮是皇後,是漢陽宗氏的嫡長女,有的是時間陪她耗。”
“既然她是靠着陛下、憑着恩寵跟本宮作對,那本宮就讓她無處可靠、無人可依。”宗雯華握着衷娥的手一點點收緊。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能捧出一個寵妃,就能捧出第二個。”宗雯華紅唇微勾,“她不識相,多的是識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