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訝異擡頭,正瞧見窦昭昭一邊端起茶水,一邊望着他們抿嘴輕笑出聲。
“好啊,主子唬我們呢!”念一氣鼓鼓道。
“倒不是唬你們,是我私心裏不忍見一個心性純良之人折節。”窦昭昭隔着袅袅熱氣,眼見着念一又要着急上火,連忙道:“但我也不是會坐以待斃、任人宰割的。”
“向雨石,我不便從秋闌殿送東西,你跟内宮局徐總管說一聲,請他代勞,不要露了聲色。”窦昭昭沾濕了唇瓣,“你封上一千兩白銀,就當我給她的謝禮。”
向雨石沒有異議,念一卻十分不解,“咱們秋闌殿的好東西多的是,幹嘛送這些黃白之物,未免落了庸俗,倒叫人家以爲咱們小氣……”
“庸俗的東西,才最能解憂。”窦昭昭搖了搖頭,“焦寶林在宮中對焦采女百般忍讓,都是爲了姨娘在嫡母手中的日子能好過些,焦采女受了委屈,飛書傳信回去,那位姨娘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念一沒有想這麽深,聽罷也不由得露出惋惜的神色,“那奴婢立刻去準備。”
彩蘭也忍不住道:“一味地忍讓隻會讓對方變本加厲,唯有自強,方能讓對方忌憚。”
“你說的對。”窦昭昭贊許地點了點頭,“這個道理,我相信她早晚會懂的。”但她不想逼她。
“可不是嘛!”提到這個話題,念一精神起來了,“今天主子有皇上撐腰,喬美人幫襯着,你們沒有看到,皇後娘娘的臉色有多難看,真是痛快。”
“我本不想仗着皇上與她爲難的,事辦的再痛快,終究也會讓陛下爲難。”窦昭昭從來不信帝王的情愛,更不想耗費陸時至的耐心和疼惜。
“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我爲難,就連焦氏都膽敢踩着我來讨好皇後。”窦昭昭沉下臉來,“我若再退,她們還真當我是軟柿子麽?”
“今兒您殺雞儆猴,有焦采女做例子,宮中衆人都該知道,是皇後的本事大,還是咱們秋闌殿更有能耐。”彩蘭含笑附和,“讨好奉承皇後的,皇後未必保得住,但得罪您的,是斷然沒有好下場的。”
窦昭昭仰頭,和彩蘭相視一笑。
***
坤甯宮
自打宗雯華進殿,宮女們就無聲弓腰退下,衷娥端上茶水,想要寬慰上幾句,卻被宗雯華擡手打斷,她不想再聽那些糊弄人的虛妄之言。
宗雯華半靠在矮桌旁,出神地望着一旁的鎏金三腳香爐,香粉依稀閃爍着猩紅的火點,沉郁的幽香從镂空的雕紋中傾洩而出。
宗雯華深吸了一口氣,漸漸平複了心情,擡手端起了茶盞。
衷娥見狀才輕聲勸道:“現下陛下對珍嫔正上頭呢,她也輕狂,就如從前的麗妃,咱們不能用強的。”
“她與麗妃不一樣。”宗雯華瞥了一眼衷娥,搖頭,“麗妃是仗着刁家勢力,皇帝早晚要收拾刁家,可窦昭昭是仗着皇上,本宮做皇後的,還能跟皇帝硬碰硬?”
這話聽着有些喪氣,衷娥連忙道:“娘娘莫急,人心異變,紅顔易老,娘娘隻需等着就是,就像雲婕妤,憑她從前如何風光,有了珍嫔,潦倒收場也不過是一瞬的功夫。”
“咱們這位陛下,看着薄情寡義,實則是個長情的人。”宗雯華反應平平,雖然知道,可她偏偏摸不着陸時至的性子,否則帝後夫妻情深,是多好的一段佳話呀。
“本宮可不會等。”宗雯華冷笑一聲,她更不會将希望寄于别人身上。
“娘娘?”衷娥不禁皺眉,難掩心焦,生怕宗雯華做出什麽沖動之舉。
“陛下喜歡微賤可憐的,本宮就再尋一個更可憐更豁的出去的。”宗雯華很快就想通了窦昭昭爲何能在一衆名門貴女、才女中拔得頭籌。
衷娥松了口氣,“那奴婢這就着人留意,再傳信給夫人,讓她在宮外留心……”
“不要提她!”宗雯華寒聲打斷,臉色唰的一下變了,她爲宗氏的榮耀傾盡全力,可她的好父親、好母親卻隻想着要一個更榮耀的女兒,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背刺于她。
衷娥一愣,她明白宗雯華心中的苦楚,“娘娘,您心裏防備歸防備,可爲了後位穩固,不能不依靠宗家,您這樣冷着夫人和老爺,不是把他們往珍嫔那邊推麽?”
“他們的心這會兒不知道往哪邊偏呢。”宗雯華知道輕重,“日常問安來往的書信不要斷,至于本宮的謀劃,不必再知會他們。”
“娘娘思慮周全。”衷娥點頭,可随即又憂慮起來,“可宮裏這麽多雙眼睛盯着,沒有宗府幫襯……”
“沒有宗府,不是還有太後麽。”宗雯華冷聲打斷,“現在誰能比太後更恨張貴妃和窦昭昭呢?”
“命膳房備一盅獨參湯,午後本宮去瞧一瞧好母後。”宗雯華側頭吩咐,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母子一場,誰能比太後更懂陛下的喜好呢?”
……
或許是陸時至的态度袒護窦昭昭的态度足夠清楚明白,也或許是窦昭昭殺雞儆猴給足了威懾,接下來宮裏安靜了很長一段時日。
寒氣漸起,溫度一日一日降下來,但天氣卻不錯,日日都是大晴天。
窦昭昭也依着陳醫監的醫囑,叫宮人搬了把躺椅,擺上點心茶水,懶洋洋躺在院中曬太陽,以書蓋面,頗有幾分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樂趣。
陽光暖洋洋地烘着,窦昭昭困意漸起,眼睛一點點眯了起來,恍惚之間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就是念一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會作弄人,好好的叫白走一趟。”
窦昭昭掀開臉上的書,眯着眼睛看去,念一是帶着人去拿這個月的份例的,“怎麽空着手回來了?”
“您不知道……”念一才開了口,想到什麽,轉頭吩咐宮人們各自去忙,搬了把凳子坐在窦昭昭身邊,輕聲道:“以往都是初六發月例,偏這個月不同,内宮局說得了皇後和太後吩咐,太後久病不愈,今年太後的聖壽誕辰要大辦,好爲太後娘娘沖喜。”
“内宮局還要和太常寺、禮部商量着重陽節祭祀的事宜,忙的不可開交,奴婢連徐總管的面都沒見着。”念一說的嘴巴都癟起來了,“小太監說,皇後娘娘吩咐了,一切以重陽節和聖壽誕辰爲先,各宮份例暫時緩一緩,隻是不曉得要拖到什麽時候去。”
窦昭昭靜靜聽着,隻略一思量就想明白了,“自然是要拖到有人熬不住,向她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