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闌殿内,彩蘭才從蕙蘭殿回來,就原樣禀告了,語氣裏難掩嫌棄,“太常寺卿也是文官裏的翹楚,非博學廣知、德行出衆者不能任,怎麽竟教出了焦采女這樣的女兒?”
“父母千嬌百縱,才能養出這樣心思簡單、嬌蠻任性女兒,這原本是幸事的。”窦昭昭聽着卻是歎了口氣,“若是嫁入尋常人家,有顯赫的娘家,疼愛的父兄,該是何等舒坦,隻可惜……”
念一一下就聽出了窦昭昭話裏的傷感和羨慕,連忙接話道:“焦采女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隻怕安分不了幾天。”
“焦寶林是聰明人,至多糊塗一時,不會任由她擺弄的。”窦昭昭倒不擔心。
事實也沒有讓窦昭昭失望,往後幾日,再見焦采女,雖然還是一臉驕矜桀骜,但對着焦寶林再不複口無遮攔的模樣。
尤其是在遇見窦昭昭時,一個照面,焦采女就率先避開了她的視線。
窦昭昭目光掃過焦采女緊抿的唇瓣和握緊的拳頭,當然,真心還是假意就說不準了。
伴随着秋意一日深過一日,夜裏的風也一日比一日冷冽,衆人身上的衣衫也漸漸厚了起來,北風未至,已知今年必定苦寒。
彩蘭張羅着把窦昭昭的冬裝都找了出來,念一一邊給窦昭昭披上薄絨外袍,一邊慶幸道:“還好前些天天晴,把這些皮草和棉被都曬過了,這天還真是變得猝不及防。”
殿内正說着,外頭依稀響起了窸窸窣窣的雨聲,窦昭昭将窗戶推開了一條小縫,涼嗖嗖的風打着旋竄進來,夾着絲絲縷縷的細雨,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念一瞧見了,柔聲提醒道:“主子仔細頭發吹濕了着涼……”
不等念一話音落下,風力突然變強,吹的窗葉彈開,發出“嘭”的一聲響,冷風極速灌入,好幾盞燈燭“咻”的一聲被吹熄了,屋内的溫度似乎也瞬間降了下來。
窦昭昭隻感覺眼前一暗,心髒不自覺猛地顫了一下。
念一連忙上前,一邊費力關上窗戶,一邊緊張地詢問道:“您沒事吧?”
窦昭昭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回答,外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宮女頭發上還挂着雨珠,掀簾進來脫口就道:“娘娘,流螢軒雲婕妤殁了!”
伴随着念一将窗子關上,風雨被隔絕,殿内驟然靜谧下來,
窦昭昭清晰地聽到念一倒吸了一口涼氣的聲音,即便早有預料,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她還是覺得突然,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彩蘭放下手中的活計,追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說今兒下午就昏迷不醒,晚膳後宮女去換湯婆子,發現人已經沒了呼吸,奚宮局的人已經趕過去料理後事了。”小宮女呼吸急促,語速很快。
窦昭昭有些遲緩地點了點頭,愣神片刻後吩咐道:“替我找一件素淨的衣衫,明兒我去一趟流螢軒。”
念一張了張嘴,想要阻止,但又曉得窦昭昭的性格,默默閉了嘴。
小宮女嘴巴卻很快,立刻提醒道:“奚宮局說得了皇後娘娘吩咐,未免沖撞了重陽節祭典,一切從簡,讓今夜就送出宮……”
念一忍不住橫了一眼小宮女,随即緊張地看向窦昭昭。果不其然,窦昭昭已經撐着桌沿站起來,“替我更衣,備轎。”
念一連忙扶着窦昭昭的後腰,“您懷着身孕,何必去那個晦氣的地方,萬一沖撞了……”
窦昭昭擡手止住了念一的話,“去準備吧。”無論如何,相識一場,于情于理她都該在她靈前上一炷香。
彩蘭拉住了念一的手,搖了搖頭,雲婕妤雖是自取滅亡,可主子心善,不去如何能心安。
冷清的流螢軒前所未有的人流紛雜,可卻絲毫沒有添加熱鬧,來來往往的宮人一個個垂着頭、喪着臉,一言不發。
這麽一會兒的功夫,牌匾和廊下已經挂上了白布,陰冷的月光灑在上面,更添森冷。
奚宮局的管事挨着廊柱站着,打了個哈欠的同時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暗自歎了聲邪氣,揚聲催促道:“手腳麻利些,趕緊收拾妥當了送出去!”
“是。”宮人的腳步更快了些。
布置簡單的靈堂中,流螢軒伺候的宮女跪在兩旁,一個個悄悄打起盹來,隻跪在最前面的素雪哭紅了眼。
素雪抹個眼淚的功夫,一擡頭,就見奚宮局的小太監伸手要把供果撤下去,氣道:“做什麽?香還未點完,你們也太敷衍了……”
“咱們奉的是皇後娘娘的旨意,今晚就要将棺木送出宮,否則沖撞了重陽節祭典,你擔得起這個責嗎?!”奚宮局的人更不客氣。
素雪被嗆的臉色發青,盯着小太監,嘴唇直哆嗦,“可按照規矩……”
“再說了,靈前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有什麽好供的?雲婕妤有幾斤幾兩,你自己心裏沒有數嗎?”奚宮局的人橫眉冷豎,一把推開了素雪。
他的話徹底攻破了素雪的心理防線,素雪當即痛哭出聲,望着簡陋的棺木,連随着去的心都有了。
恰在此時,外間傳來有些急促通報聲:“珍嫔娘娘到!”
殿中的人當即打了一個激靈,全精神了起來,齊刷刷看向門口,怎麽都想不通,珍嫔娘娘怎麽會來?
奚宮局的小太監更是慌忙想将供品歸位,可不等他收拾妥當,窦昭昭一襲素白裘衣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衆人慌忙俯身,“奴婢/奴才請珍嫔娘娘吉安!”
奚宮局的管事更是殷勤湊上前,一邊不着痕迹地擋着有些亂的供桌,一邊道:“珍嫔娘娘身份尊貴,怎麽能到靈前來呢?”
“姐妹一場,本宮理當來上一炷香。”窦昭昭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小太監的動作。
陰冷的室内,小太監愣是被看的額頭冒汗,慌忙跪下請罪。
窦昭昭倒沒有爲難,“今天你們辛苦了,但亡者爲大,雖然倉促,該給的體面、該有的章程是不能少的。”
管事連連答應,心中卻忍不住叫苦,兩邊唱戲,平白多出許多麻煩事。
不過下一秒他就變了臉色,因爲窦昭昭身邊跟着的宮女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我們娘娘知道大家辛苦,請諸位喝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