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禦書房空空蕩蕩,書案後,陸時至垂眼寫下朱批,于力行侍立一旁,勻速輕緩地研磨墨錠,仿若一個假人。
而書桌前五步的距離,則跪着衣着華麗、打扮嬌豔的麗才人。
隻不過此時的麗才人再不複方才的趾高氣揚,垂眼俯首,一副戰戰兢兢的小心模樣。
殿内的沉寂好似鈍刀子割肉,讓她的臉色愈發蒼白,在一再忍耐之後,麗才人終究還是沒忍住,顫聲道:“求陛下救一救臣妾家人!臣妾願爲陛下肝腦塗地!”
陸時至眼皮子都沒有掀一下,回答她的隻有沉寂,麗才人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腰背也塌軟了下去,就在她陷入絕望之前,上頭傳來了陸時至平靜無波的聲音,“你何須求朕?”
麗才人呐呐擡頭,眼中滿是惶恐和疑惑,“……陛下?”
“在宮牆之内,普天之下,隻要要朕的寵愛,該是她來求你。”陸時至唇角牽起一抹涼薄的笑意,施舍般賜給麗才人一個眼神。
麗才人眼瞳微微擴張,呆愣愣望着陸時至深不見底的瞳孔,久久沒有回神。
直至于力行沖着她微微偏了偏頭,她這才失魂落魄地退下,“是……”
于此同時,坤甯宮中,宗雯華面上已經恢複平靜,心中的濤濤怒火卻依舊翻湧,略一思量,随口問道:“本宮記得麗才人是爲了替母求醫這才自典入了樂坊?”
“父親是個殘廢,母親患了痨病,底下還有弟弟妹妹,也算是個苦命人。”衷娥點頭,也許是想到了麗才人的出身,她的語氣稍稍放緩了些。
宗雯華的聲音裏沒有半分不忍,“還是不夠苦。”以至于膽敢與她作對。
“既然日子過得苦,想必缺銀子,賣了女兒,還有母親嘛。”宗雯華下巴微擡,聲音冰冷,“左衷,你去辦。”
衷娥神情微變,神情中流露出幾分不忍。
宗雯華神情冷酷,“本宮倒要看看,她能硬氣到幾時。”
麗才人的家人已然在宗雯華的嚴密監控之下,左衷辦事快得很,次日午後,一張嶄新的典妻書就送到了麗才人的手中。
麗才人當即就變了臉色,一張俏麗的小臉面無人色,望着左衷的眼神活像是要吃了他,左衷臉上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自顧自道:“奴才知道才人風光無限,自然自視甚高,可奴才要奉勸才人一句,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才人做事說話之前,還是該掂量掂量。”
麗才人死死盯着左衷,微微搖頭,“我的父母感情深厚,斷不可能簽下這封典妻書。”
左衷微微一笑,神情輕蔑,“這個就無需才人挂心了,隻要皇後娘娘吩咐,奴才自有法子。”
“好!”麗才人咬緊了牙關,握着典妻書的手因爲用力而泛白,幾乎被氣笑了,脖頸青筋畢露,“很好……好極了……果真是個好奴才。”
面對麗才人的譏諷,左衷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才人過譽了。”
“你且等着,我早晚會要了你的狗命。”看着左衷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麗才人終究還是沒能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奴才靜候才人佳音,不過……”左衷顯然沒當回事,“在此之前,才人還是先想想自己至親之人的性命吧。”
麗才人心中後悔不已,竟然被宗雯華所許諾的出人頭地所誘惑,以至于讓自己陷入困境之中,連帶着家人也性命難保。
事已至此,已然容不得她再躲閃退讓,宗雯華的心狠手辣、毫無人性,根本不可信,她隻能将牢牢抓住皇帝。
想到這裏,麗才人重重呼出一口,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語氣十分生硬道:“請左公公轉告皇後娘娘,我明日去坤甯宮給皇後娘娘請安。”
“才人聰慧。“左衷臉上牽起得意的笑容,微微欠身,“奴才告退。”
麗才人目送着左衷慢悠悠離開的背影,偏頭,重重啐了一口。
……
坤甯宮中,宗雯華聽了左衷的回話,臉色總算好看了些,連帶着看向左衷的眼神都柔和了些許,“你辦的很好。”
見此,左衷這才将麗才人威脅自己的話說全了,提醒宗雯華道:“娘娘,這個麗才人心思野得很,絕非溫馴之輩,娘娘必得施加雷霆手段,方能控制。”
宗雯華對此倒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就憑她,想要翻出本宮的手掌心,做夢。”
也許是心情好,宗雯華甚至開口對左衷許諾道:“今日之事你且忍一忍,待本宮用完了她,定會替你回報今日之辱。”
左衷恭敬俯首,“謝皇後娘娘。”
宗雯華的好心情持續到了第二日早晨,她從屏風後走出,在首座落座,目光掠過殿中的莺莺燕燕,卻依舊不見麗才人的身影。
宗雯華的心當即就沉了下來,餘光看向衷娥,後者默默搖了搖頭,心裏知道,今日隻怕是不能善了了。
果不其然,衆嫔妃們方才落座,楚嫔就明知故問道:“早幾日就聽聞,皇後娘娘幾次派了人去乾清宮,對麗才人更是關懷備至,還以爲麗才人怎麽着都該給皇後娘娘幾分面子,怎麽今兒又不見麗才人?”
衷娥眼神微動,上前替宗雯華解圍道:“回楚嫔娘娘話,昨日奴婢去探望麗才人,才人的腿已經大好了,許是今兒有事耽擱了。”
說完,衷娥轉頭看向宗雯華,像模像樣地請示道:“娘娘,奴婢去乾清宮問一問?”
宗雯華順勢點頭。
衷娥屈膝,才走了兩步,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麗才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