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裏,麗嫔晉封的消息并沒有在窦昭昭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就連一向咋咋呼呼的念一在最初的驚歎後,瞥見窦昭昭看書的側臉,也默默轉移了話題。
“徐總管一向是向着主子的,卻沒想到膳房總管也如此乖覺,送到冷宮的膳食沒有半點敷衍,今兒還問主子要吃什麽點心呢。”
“他是被吓怕了。”此前窦昭昭幾次得寵失寵,膳房拜高踩低的速度都趕不上陸時至心意變化的速度。
彩蘭也想起了從前的情狀,跟着笑了,“看來這冷宮也沒那麽糟糕嘛,奴婢看主子這些天吃吃喝喝,氣色都好上許多。”
念一點頭,“簡直叫什麽……叫容光煥發!”“隻可惜陛下見不着,否則,定是要迷的走不動道了。”
窦昭昭望着念一打趣的笑臉,搖搖頭沒有接話,不忍打破念一的幻想。
她的好氣色,自然有好吃好睡的功勞,但離了陸時至也功勞不小,無需費心竭力地猜度、迎合聖心,屬實舒心不少。
窦昭昭可以處之泰然,但刁氏顯然做不到。
随着一陣響動,刁氏有些失魂落魄的臉出現在門簾處,望着窦昭昭的笑顔,她的眼中閃過嫉恨。
随着她的出現,殿内溫馨的氛圍也一掃而空,而刁氏的話更是将氣氛降到了冰點,“眼瞧着那個賤人封嫔,你竟還笑的出?”
“看來你也就隻能窩在這冷宮裏,待出了冷宮,隻怕早被擠兌得沒有落腳的地方了吧。”刁氏試圖用極盡尖刻的話語刺痛窦昭昭。
可窦昭昭面上巋然不動,她隻在刁氏的眼裏看到無邊的惶恐和不安。
刁氏的話攻讦的不僅是窦昭昭,更是她自己。
因而窦昭昭微微一笑,“多謝挂心,不過本宮再如何也有公主傍身,就算失寵,該有的尊榮體面總歸是少不了的。”
“倒是你……”窦昭昭悠悠翻過一頁,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以麗嫔妹妹如今的勢頭,封妃也是指日可待,待成了‘麗妃’,刁姐姐又該如何自處?”
“你胡說!”刁氏輕而易舉被刺痛了,目眦欲裂。
念一緊張地上前一步,防備着刁氏,窦昭昭卻是輕歎一口氣,此時才給了刁氏一個正眼,語氣裏滿滿的無奈,“本宮是不是胡說你心知肚明,何必自欺欺人呢?”
“不過你說的是,本宮不能再坐以待斃了。”說罷,窦昭昭不再理會刁氏,而是看向彩蘭,“吩咐膳房,明日送了食材來,本宮要給陛下炖湯。”
“是。”彩蘭點頭應聲,配合地恭維道:“陛下見到娘娘的心意,必然會記起娘娘的好。”
“但願吧。”窦昭昭嘴上說着不确定,但嘴角噙着一抹嬌羞的笑,“陛下喜歡本宮的手藝,說比起膳房千篇一律的做法,更添新意。”
“依奴婢看,陛下是愛屋及烏。”彩蘭笑嘻嘻道。
窦昭昭捂嘴淺笑,嗔怪道:“不許胡說。”
……
刁氏聽着主仆二人的話,一顆心越墜越深,俨然有些神遊天外。
窦昭昭适時拉回了她的思緒,“刁姐姐既然來了,就坐下喝口茶吧?”
刁氏微微一愣,忍不住思量窦昭昭究竟是何用意,可望着窦昭昭再平靜不過的面孔,卻一無所獲。
倒是窦昭昭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自顧自吩咐彩蘭備茶,伴随着馥郁的茶香在殿内彌散開來,窦昭昭漫不經心介紹道:“這是初冬快馬送進京師的霜降茶,聽說必須在霜降前後采摘,産量極少,但勝在自帶一股悠遠的藥香,口感甘甜,姐姐嘗嘗……”
刁氏此時終于意識到爲什麽覺得熟悉了,這是她最愛的茶,不,确切的說,這是從前的她最愛的茶!
從閨中到宮闱,再珍貴的東西,憑借她刁家大小姐的身份,憑借她的皇太後姑姑、皇帝表哥,她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擁有。
可自從進了冷宮以來,從前的一切就像一場幻夢,一去不複返,取而代之的,是看不到盡頭的冷寂。
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盞,刁氏才像猛然驚醒一般,倒吸一口涼氣,這才多久,她就忘了?!
忘了曾經風光無限、矜貴的自己,變成一個隻需溫飽就足以苟延度日的廢妃刁氏?
刁氏感覺到從未有過的驚悚,以至于她的手一陣脫力,連杯盞都端不穩。
隻聽“咔哒”一聲,五彩瓷盞側翻在桌,冒着熱氣的茶水燙的刁氏猛地一縮手,心緒不甯之下,刁氏連擡起來再看窦昭昭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在念一有些驚訝的目光下,快步奪門而出。
彩蘭卻并不意外,目光隻在晃動的門簾上停頓片刻,就轉向窦昭昭,“主子,接下來怎麽辦?”
窦昭昭垂眸啜飲茶水,甘甜的茶水入喉,卻讓她微微蹙眉,這霜降茶她可是喝不慣,也就是刁氏這樣順風順水的貴女愛喝,索性放下杯盞,“收拾了吧。”
彩蘭點頭,和念一一齊上前,片刻後将杯盞收走,端上窦昭昭喝慣了的雪片茶。
清爽的茶湯沖淡了舌根的甜,窦昭昭這才舒緩了眉頭,“咱們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接下來就等着這顆種子生根發芽長成仇恨和絕望的大樹。”
彩蘭心領神會地點頭,目光投向了窗外荒草叢生的庭院,“主子最有耐心,一定能将這棵樹養的枝繁葉茂。”
窦昭昭擡頭,與彩蘭相視一笑,月眉舒展,緩緩搖頭,歎了一口氣道:“本宮還真怕她在這冷宮待久了,真如皇太後所願,修身養性,改了脾性,忘了自己是誰。”
“談何容易?”彩蘭嗤笑一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窦昭昭點頭,有些慵懶地歪靠在團枕上,“接下來就看咱們這位‘麗妃娘娘’的手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