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宮
一個不起眼的綠衫小宮女從門内出來,駐足門口,左顧右盼片刻後匆匆離去。
溫暖的内殿中,張貴妃正在擺弄香薰,手上的動作有條不紊,可細看之下,眼睛卻有些失焦,俨然已經神遊天外了。
半青沒有打斷張貴妃的思考,直到張貴妃捏着銀勺的手一個不穩,大團的香粉被引燃,染上猩紅的火星,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嗆得張貴妃咳嗽起來。
半青連忙拿開香爐,一邊替張貴妃扇風,一邊關切地問道:“主子這些天一直心神不甯,可是看出了什麽不妥?”
張貴妃輕輕揮動着手中的絲帕,眉頭微凝,“隻是心驚于這個麗嫔也忒得寵了。”
“這不是好事嗎?”半青不解道:“皇後用人不善,親手扶持一個對手出來,娘娘隻需看着她們窩裏鬥,倒是省了咱們的力氣。”
張貴妃緩緩搖頭,“本宮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從前窦昭昭能夠在陸時至心裏占據一席之地都夠叫她心驚的了,麗嫔就算是個天仙,想憑借幾支小曲、兩段舞蹈勾了陸時至的魂,無異于天方夜譚。
看着張貴妃憂思不定的模樣,半青有心想哄她高興,打趣道:“晉封的诏書都下了,還能有假嗎?難不成是陛下陪着麗嫔演戲不成?”
話音才落,張貴妃猛地轉過頭來,眼瞳微睜,直勾勾地盯着半青,嘴角緩緩挂上笑容,臉上浮現恍然,“怎麽不可能?”
“如此,就都說的通了。”張貴妃将手中的帕子随手丢到一邊,“本宮還奇怪呢,窦昭昭可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這麽多天,她竟然安安分分地在冷宮裏待着……保不齊,她也是計劃的一環!”
“計劃?”半青微微愣神,随即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好事呀!”
“陛下這是劍指後族,這對咱們、對張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半青喜笑顔開,可一轉頭,卻對上張貴妃愈發凝重的臉龐,不由得一滞,“娘娘?”
“傻半青,你還不明白嗎?”張貴妃眉眉緊鎖,一點點理順思緒,“從刁家到宗家,陛下的劍鋒所指不是後族,而是所有的豪強大族。”
在半青有些懵懂的視線中,張貴妃歎息着點破了,“咱們張家也是新晉的大族呀。”
半青的笑容一僵,眼皮子顫了顫,聲音有些氣弱,“不會吧,陛下對丞相大人信重有加……”
“從前陛下對太後娘娘又何嘗不是敬重萬分,現如今對宗大人更是委以重任。”張貴妃看的清楚,陸時至的善變與冷血,讓人心驚。
“那該如何是好?”半青一下子慌了神,巴巴地望着張貴妃。
“傳話給父親,接下來朝堂上無論刮的什麽風,他都不要摻合,隻記得一點……”張貴妃偏頭看向半青,“他是百官之首的丞相,更是陛下的臣子,一切遵照陛下心意行事。”
半青連連點頭,“奴婢記下了。”
看着半青緊張兮兮的模樣,張貴妃輕笑出聲,“倒也不必太過懸心吊膽,凡事有利就有弊,陛下有心收斂權柄,這對張家,是危機也是機會。”
“陛下要清除權勢過大,危及帝王威勢的氏族,也少不得要褒獎忠心耿耿、馴服恭順的臣子,如此賞罰分明才能叫百官心悅誠服、叫朝局安定。”張貴妃再次強調道:“隻要張家謹記謹言慎行四個字,陛下總不會太過無情。”
有了張貴妃的話,半青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丞相大人一向謹小慎微,最聽娘娘的話,娘娘放心吧。”
張貴妃點了點頭,轉而憂慮起了眼前,“朝堂上的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須得徐徐圖之,尚且有轉圜的餘地,倒是咱們後宮裏,風雲變幻,叫人捉摸不透。”
半青看着愁眉不展的張貴妃,眼中流露出心疼,“無論如何變幻,娘娘終究是陛下的結發妻子,與陛下榮辱與共,其中情份自是與旁人不同。”
“但願吧。”聽着半青的安慰,張貴妃緩緩搖頭,話裏帶了幾分苦澀,陸時至的心中,何時有過情份二字。
“倒是窦昭昭……”張貴妃語氣微頓,腦海中想過許多,“陛下對她如此偏愛,甚至委以重任,待出了冷宮,不知要如何難對付。”
半青也想到了這一點,宗雯華雖然是皇後,瞧着唬人,可卻是不被陛下信任的皇後。可如若陛下執意維護珍妃,她們再想對付她,可就是和陛下爲敵了……就如從前雲婕妤陷害窦昭昭,即便證據就擺在眼前,隻要陛下不點頭,誰都定不了窦昭昭的罪。
半青深深地爲張貴妃感到不值,明明娘娘才是那個能夠和陛下并肩而立的人,娘娘苦心孤詣才能争取來的東西,别人卻輕而易舉就可以擁有,這個世道實在是太不公道了。
想到這裏,半青的眸色深了起來,聲音裏帶了幾分森然,“既然出了冷宮難對付,那就讓她出不來。”
張貴妃聞言擡頭,微微訝異,半青并非心狠手辣之人,跟在她身邊這些年,還從未對誰起過殺心。
張貴妃的沉默被半青誤以爲是心有不忍,她反過來勸說張貴妃,“奴婢知道娘娘心善,可那窦氏可不是良善之輩,此人心機深沉,又善阿谀獻媚,此前就對娘娘您多有不敬,斷不能留!”
“不是本宮不願動她,而是不能。”張貴妃輕笑一聲,示意半青坐下,徐徐解釋道:“她是陛下的同謀,此時動她,就是壞了陛下的大計。”
“宮中的事樁樁件件未必瞞得住陛下的眼睛,陛下不管,隻不過因爲後宮的事對陛下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若真波及到了他的切身利益,必然會以雷霆萬鈞之勢追究下來,屆時,不止是本宮,就連張家都讨不了好。”張貴妃很了解陸時至,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爲了達到目的她何嘗不是無所不用其極,但性格裏的謹慎讓她能夠壓抑本心,靜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