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張寶林哭泣的聲音一頓,擡頭,有些難以置信的望着張貴妃,“娘娘。”
“一巴掌,換一個寶林之位,說起來算是你占便宜。”張貴妃慢悠悠的在軟榻上落座。
半青十分麻利地送上茶水,随後笑盈盈地扶起了張寶林,一邊遞上熱水絲帕,服侍張寶林洗去臉上的淚痕,一邊勸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寶林何必急于一時呢?”
看着平靜無波的主仆二人,張寶林一時有些發愣,捏着絲帕,半晌沒有說話。
張貴妃端起茶盞,不緊不慢的啜飲一口,“從你下定決心選秀入宮那一日起,你就應該知道,這紅牆之内、女人之間的争鬥,不是你傾軋我,就是我碾碎你。”
“你該慶幸你碰到的是張狂直率的麗嫔,她給你的是一耳光,而不是封喉的毒藥。”張貴妃的話仿佛凜冽的寒風,輕易穿透皮肉,刺入骨髓。
張寶林徹底顧不上氣憤和悲傷,眼瞳閃過一絲驚懼,她有張貴妃庇護,入宮就壓過一衆新人,讓她差點忘了,這是殘酷的宮闱,稍有不慎,就要萬劫不複。
望着從容閑适的張貴妃,張寶林坐正了身子,認真道:“請貴妃娘娘賜教。”
“你入宮那日,本宮就告訴過你。陛下喜歡溫馴懂事、楚楚可憐的。”眼見張寶林冷靜了下來,張貴妃這才開口道:“本宮跟你說的話你渾忘了去?”
張寶林被問的一愣,入宮這些時日,有倔強嬌蠻的珍妃在前,有張揚跋扈的麗嫔在後,眼見他們一個個都極得聖心……一時之間,她還真把張貴妃的教導抛擲腦後。
“當然。”張貴妃看出了張寶林的心思,歎了一口氣,“這樣的女人可親可愛,卻難免有幾分無趣,比不得珍妃,有能叫陛下意亂情迷的本事。”
“可唯有如此,才能一步一步平穩又順暢的站穩腳跟。”張貴妃放下杯盞,“陛下的心意千變萬化,高興的時候可以把人捧上天,不高興的時候恨不得把人踩進泥裏。咱們張家走到今天,最重要的就是‘穩’。”
“前朝要穩,後宮也一樣。”張貴妃眼神堅毅,語氣肯定。
望着張貴妃,張寶林的心奇迹般的靜了下來,她擁有超乎尋常的說服力,讓張寶林心甘情願的聽從馴服。
張寶林點了點頭,追問道:“娘娘,嫔妾該怎麽做?”
“很簡單,投其所好。”張貴妃伸手輕輕撫上張寶林的右臉,指尖在微微泛紅的掌痕上劃過,“此時此刻,妹妹看起來再楚楚可憐不過了。”
張寶林的眼睛一亮,臉上的委屈之色一掃而空,撫着掌痕的手如獲至寶。
張貴妃對張寶林顯然還有幾分不放心,耐心提點道:“記着,到陛下跟前,隻說你自己做錯了事,錯怪了麗嫔,乖一點,莫給陛下添煩惱。”
“娘娘放心,嫔妾明白了。”張寶林真心實意道:“此前是嫔妾沖動短視了。”
有了張貴妃的指點,張寶林信心滿滿的踏入了乾清宮,可出來時,臉上卻算不上歡喜。
貼身宮女竹青三兩步上前,“主子,陛下如何說?”
“陛下吩咐了張公公今夜接我來乾清宮。”張寶林有些心不在焉道。
竹青高興道:“這下,麗嫔可再沒辦法從中作祟了。”
張寶林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出了心中的不滿,“可陛下并沒有責罰麗嫔的意思,莫不是陛下當真這麽喜歡麗嫔?”
竹青眼見主子不高興,連忙收了笑容,思考片刻後寬慰道:“正如貴妃娘娘所說,畢竟麗嫔伺候皇上的時間久些,總有幾分情分在,可情分終有耗盡的一天,主子别急。”
張寶林顯然還是不大滿意,微微撅嘴,“罷了,也隻能如此了。”
張寶林才從乾清宮出來,就馬不停蹄的命人将消息帶去了張貴妃那,一則,是有意訴說委屈,二則,是她确确實實以張貴妃馬首是瞻。
這個消息對張貴妃而言可以說是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但顯然也算不上一個好消息。
張貴妃撂下茶盞的動作微微重了幾分,瓷器和木桌相碰,發出挑動人心的脆響。
半青看出張貴妃的複雜心緒,并未輕率接話。
竹青忐忑不安的站在一旁,不明白張貴妃爲何突然變了臉色,好在下一秒,張貴妃便對她揚起笑容,“寶林做得很好。”
“轉告你家主子,既然受了委屈,就做足了委屈樣,素淨些。”
“還有……”張貴妃神情鄭重的提醒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哄皇上高興,不要本末倒置。”
“至于麗嫔,本宮自會料理。”張貴妃輕笑一聲,語氣肯定道:“放心,要不了多久。”
“奴婢都記下了,多謝貴妃娘娘費心。”竹青眼睛一亮,張貴妃這句話猶如一顆定心丸。
目送竹青離開,半青這才問道:“娘娘隐有憂色,可是麗嫔那兒有什麽不妥?”
張貴妃搖頭,“不妥的不是玉芙宮,而是秋闌殿。”
“皇上待麗嫔的情誼是假的,那待珍妃……就是真的。”張貴妃的眉頭微微皺了皺,顯然,比起麗嫔,窦昭昭要難纏的多。
“娘娘不必憂心,您的籌謀萬全,麗嫔也好、珍妃也罷,即便是正位中宮的皇後兩年,都隻配被你踩在腳下。”半青微微躬身,壓低的聲音道:“咱們的人已經和窦家接上線了,窦家那個草包,喜的早就不知天高地厚,聽憑咱們擺布。”
“至于宗老爺這邊,銀子給下去,還有總府的幕僚從旁遊說,不愁他不心動。”
“皇後、珍妃的生死榮辱,盡在娘娘掌握之中。”半青的眼中閃爍着灼熱的光亮,“隻在娘娘一念之間。”
張貴妃顯然還有顧慮,她生性謹慎小心,此事涉及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觸及陸時至的雷區,雖然不會牽扯上張家,但也絕不可能瞞過陸時至的眼睛,總歸是有損張家忠臣的形象。
可對正宮皇後的位置,她已經渴求的太久了,也隐忍了太久了。
僅憑她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和漢陽宗家抗衡,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眼前,一舉兩得,永絕後患,她實在無法不心動。
“娘娘。”半青有些急切,“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張貴妃深吸了一口氣,雙眸緩緩閉上,再次睜開已是滿眼的堅決和凜然,她望向滿臉期盼的半青,“告訴父親,一定要辦的了無痕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