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的失意突然，得寵也同樣叫人猝不及防，隔日，窦昭昭就解了禁足，流水似的賞賜進了秋闌殿。
其中最打眼的，當屬一副禦筆親書的牌匾，灑金的紙面上，陸時至的字迹張揚肆意，赫然寫着“德容言功”四個字，有署名有朱印，可見鄭重。
而這個恩賜也半點沒避着人，出了乾清宮，一路浩浩蕩蕩地進了秋闌殿，多少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張貴妃和張寶林一前一後從坤甯宮出來，正巧和送禮的宮人們擦肩而過，冷眼看着張公公訓斥底下的小太監，“糊塗東西，這可是萬歲爺的心意，若是磕着碰着了，仔細你們的腦袋！”
張寶林眼見着宮人們走遠，眼中難掩豔羨，沒忍住道：“這般張揚，這是生怕咱們瞧不見似的，陛下當真是要将珍妃寵到天上去了。”
“可不是嘛。”張貴妃緩緩勻了一口氣，“德容言功，指的是女子婦德、婦容、婦言、婦功無一不有，可見在陛下心中，珍妃白玉無瑕、完美無缺。”
張寶林聽着也覺得堵心，忍不住諷刺道：“滿宮裏誰不知道珍妃刁蠻任性、目中無人，妒婦之名更是傳遍了，不過是自欺欺人……”
張貴妃橫了張寶林一眼，張寶林默默噤聲，“嫔妾失言。”
張貴妃開口提點道：“叫擡着這塊牌匾招搖過市，也是告訴滿宮裏的人，她窦氏在陛下心中就是德才兼備。從今往後，誰人再敢說窦氏的不是，就是和陛下唱反調。”
張寶林知道輕重，乖覺道：“嫔妾知道了。”
張貴妃點了點頭，神情卻不見松緩，她是真沒有想到，身份低賤的窦昭昭，竟然會比宗雯華更難對付。
張寶林看出了張貴妃隐隐壓抑的不悅，小聲安慰道：“娘娘莫急，珍妃再得寵也不過是無根之萍，不是咱們的對手。”
“無根之萍？”張貴妃的眉頭反倒皺的更緊了，斥道：“你懂什麽？陛下就是她的倚仗，皇權愈盛，隻要陛下願意寵她，她的氣焰隻會越來越嚣張，早晚有一日……”
當陛下的情意積攢的足夠深重，早晚有一日會越過她的。
這是張貴妃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
“不會的。”張寶林及時打斷了張貴妃的猜測，認真道：“縱然皇上是天子，縱然再喜歡，難道會爲了一個女人，迷情亂智嗎？”
“你說的不錯。”張貴妃被喚回了心神，不由的自嘲一笑，也許是在這宮裏待的太久了，也鬥的太久了，她竟然也有束手束腳的時候。
“江山與美人，孰重孰輕，無需言說。”張貴妃的笑容恢複了淡然，“宗老爺那邊安排的如何了？”
張寶林微微一笑，“娘娘放心，宗老爺貪心的很，眼見珍妃得勢，正想着如何巴結呢。”
“那就好。”張貴妃點了點頭，将目光投向了琉璃瓦上雀躍的小鳥，“那咱們就等着看好戲開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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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闌殿
窦昭昭歪靠在軟榻上，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宮人将金銀珠寶、寶冠華服擺了滿桌，一個又一個的錦盒堆了半人高，念一等人忙的不可開交。
待東西都報了名了，張公公這才笑眯眯地上前回話，“娘娘，陛下吩咐，今兒晚上來陪您用晚膳，請您提前預備着。”
窦昭昭這才坐直了身子，“多謝張公公。”
送走了張公公，念一歡歡喜喜地拿了幾樣珍貴的東西給窦昭昭瞧，“主子您瞧，這發冠上的珍珠比之皇後娘娘的那顆都毫不遜色呢。”
窦昭昭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收起來吧。”
這些僭越的東西，在她得寵的時候怎麽招搖都無妨，可一旦失意，必然會招惹禍事。
念一雖然不解，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娘娘似乎不大高興？”彩蘭看了看窦昭昭的臉色，詢問之餘也是提醒。
“不過是身外之物。”窦昭昭懶懶側躺回去。
與其說是不高興，不如說她的心就沒有安定過。
後宮根基淺薄，前朝又無人可用，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要想再進一步，難如登天。
……
窦昭昭悶悶不樂，那頭的張公公也不好過，他才一進紫宸殿，陸時至開口就問珍妃高不高興。
按理說，這樣的問題，張公公本該信手拈來，畢竟皇帝賞賜，誰敢不高興？
可奈何窦昭昭偏偏就不是旁人，加之陛下目光灼灼，他實在沒膽子胡謅，隻能避重就輕道：“珍妃娘娘身子還未好全，不大提的起精神。”
倒是于力行開口解圍道：“娘娘玉體金貴，心裏指不定還委屈着，自然好的慢。”
陸時至手中的筆一頓，眉頭微皺，雖然他心裏未必信窦昭昭的“病”，但關心和挂念是真的，隻是他才卸了窦昭昭協理宮務的權利，要是轉頭就複了她的權，豈非太兒戲了？
于力行将陸時至的糾結看在眼裏也忍不住唏噓，金器珠寶再珍貴，也沒有協理六宮的權柄要緊，隻是誰成想，不過半個月，陛下的心意就變了呢？
不過陸時至作爲天子，他想哄人開心，有的是法子。
翌日一早，一身寝衣還犯着困的窦昭昭正伺候陸時至戴上冠冕，忽的聽見陸時至問道：“聽說棠梨宮二人和你很親近，從前還去冷宮探望你了？”
窦昭昭一點點收緊繩結，心不在焉地點頭。
陸時至微微揚聲道：“于力行，傳朕旨意，棠梨宮婁禦女晉寶林，喬美人晉婕妤。”
這一嗓子，不止叫窦昭昭的瞌睡蟲一下子跑走了，也讓滿殿的人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于力行都愣了好一會兒才應聲。
窦昭昭望着于力行離開的背影發愣，腰間一緊，陸時至把她摟至胸前，下巴就搭在她的發頂，“再過些時日，朕就複你宮權。”
見窦昭昭還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陸時至無聲地歎了口氣，似是給她定心丸一般，低聲承諾道：“朕保證，你永遠是朕獨一無二的愛妃，不許再置氣了，嗯？”
窦昭昭有些遲鈍地擡頭，對上陸時至深不可測的眼瞳，似是錯覺一般，她竟然在陸時至的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