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于力行默默看着張貴妃從紫宸殿無功而返，望着後者明顯魂不守舍的背影，幽幽歎了一口氣。
不出意外的話，張貴妃今兒走這一遭，不過是爲他人做嫁衣，帝王心中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裏記挂的是誰。
果不其然，于力行回到殿内，迎面就對上了陸時至陰沉的臉。
陸時至随手打亂棋局，站起身，“去秋闌殿。”
“是。”于力行從善如流應聲，高聲傳喚道：“擺駕秋闌殿！！”
……
自窦昭昭封妃後，花房往秋闌殿的院子裏移植了好些石榴和紫薇花樹，夏風一吹，滿院的火紅嫣紅層層疊疊，在黃昏燦爛的暮光下，美的如畫一般。
窦昭昭原本在窗邊看書，餘光瞥見這燦爛的一幕，都不由得心生動容。
彩蘭看着窦昭昭阖眼輕嗅的陶醉模樣，提議道：“膳房送了今年新釀制的桃花酒來，奴婢取來，主子好邊賞景邊飲酒？”
窦昭昭眼睛一亮，點頭，“快去。”
“诶！”彩蘭歡快答應，一邊朝外走，一邊吩咐宮人們準備小菜、點心。
彩蘭爲窦昭昭斟滿了一杯酒，一邊滿意地誇贊道：“還算花房曉得辦事，石榴花紅似火，寓意紅火興旺、多子多福。”
念一在一旁接話道：“這紫薇花又名‘百日紅’，祝願主子花開不敗、福氣綿延。”
窦昭昭聽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吉祥話，不由得忍俊不禁，飲下一杯酒，緩緩舒出一口氣，“真是好寓意呀。”
美酒配美景，心頭一塊大石落下的窦昭昭沒忍住，就多喝了幾杯。
可她着實小看了自己今生的酒量，等彩蘭等人回過神來，轉頭就對上了滿面駝紅、眼神迷離的窦昭昭。
彩蘭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想起了上回窦昭昭喝醉了酒和皇帝耍酒瘋的事，連忙上前來奪酒杯。
好在這回窦昭昭還算好糊弄，三兩句話，就乖乖把酒杯交給了彩蘭。
可等到念一和彩蘭一左一右試圖将她扶進屋内的時候可就犯了難。
“我不想進去……”窦昭昭擰着身子，語氣有些含糊道：“這兒涼快，我想在這吹吹風……”
念一輕聲慢語道：“您喝醉了，不宜吹風，仔細頭疼，奴婢扶您進屋歇一歇吧？”
窦昭昭的動作一頓，有些遲疑地重複了念一的話，“頭暈？”
念一連忙點頭，“對呀。”
窦昭昭一臉認真地思索片刻，緩緩晃了晃自己的腦袋，随後仰着頭盯着念一，一闆一眼地回話道：“我頭不暈。”
說完，窦昭昭又想到了什麽似的，試圖推開念一的手，“你頭暈你快進屋去……”
念一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犯愁，無奈道：“奴婢頭不暈。”
“不暈？”窦昭昭又笑了，“不暈就好……”
“你頭不暈的話，給我把那把劍拿來，我打了個非常漂亮的穗子的、挂了水晶的、亮閃閃的那一把。”
接連三個形容詞，可見窦昭昭有多惦記那把劍。
念一和彩蘭互看一眼，忍俊不禁笑了，是陛下賞的，命人打了一大一小兩把，開了刃的賞給了窦壯壯，沒開刃的送給了眼饞的窦昭昭把玩。
内宮局有心巴結，纖薄的長劍上裝飾了繁複的雕花，嵌了大大小小的寶石，才一從匣子裏取出來，窦昭昭的眼睛就亮了。
彼時陸時至就在一旁，嘴裏取笑着窦昭昭不識貨，轉頭還是贊揚了内宮局的事做的不錯。
念一和彩蘭勸了又勸，最終還是拗不過窦昭昭，隻得取了匣子來。
窦昭昭取出她的寶貝劍，指尖一寸寸撫過光芒璀璨的劍身，輕聲呢喃道：“其實我最擅長的是劍舞。”
也最喜歡，喜歡它的淩厲和攻擊性。
但是宗雯華覺得劍舞太過粗犷，隻叫窦昭昭專心練柔韌、魅惑的身形，做好一個妖媚可人、以色侍人的寵妃。
念一隻當窦昭昭說的是醉話，隻管哄着她，“是是是。”
彩蘭也接話道：“主子，咱們回屋看，好不好？”
窦昭昭哪裏聽不出二人的敷衍，拿着劍，當即站起身來，“我證明給你們看……”
念一和彩蘭吓了一大跳，連忙一左一右攔着，“主子！萬萬不可呀，您仔細傷着自己！”
窦昭昭也知道自己犟不過她們，嘟嘴，也不說話，隻管一臉憋屈地盯着二人，“……”
二人被窦昭昭可憐巴巴地望着，哪裏能犟得過她，彩蘭先歎了口氣，“好吧，就一會兒？”
窦昭昭立即喜笑顔開，點頭，“好！”
她是高興了，一旁伺候的宮人卻是齊刷刷歎了口氣，誰能想到，溫柔端莊的珍妃娘娘喝醉了酒竟變得這樣孩子氣？
在衆人緊巴巴的目光下，窦昭昭步伐有些遲疑地走到了庭院中間，因爲醉酒，她的手腳尚且有些綿軟，可身體的某種記憶也在混沌中被喚醒，宛如呼吸一般，挽出兩個漂亮的劍花。
“哇！”宮人們齊齊亮了眼睛，沒想到主子還真會。
窦昭昭露出一個有些得意的笑容，随着跨步邁出，長臂舒展，身姿在花影之下旋轉躍動，行雲流水，叫人目眩神迷。
衆人不由得看呆了，殿中隻餘微風卷過花葉的簌簌輕響。
以至于衆人都沒能發覺聖駕的到來，陸時至才一下轎，就察覺到了秋闌殿異常的安靜，擡手攔住了于力行的通傳，邁步踏入。
一擡眼，隻見碎金般灑落的光斑下，一襲煙蘿紫寬袖紗袍的窦昭昭旋身而舞，裙裾綻開、衣擺翩飛，纖巧的長劍仿佛成了窦昭昭身體的一部分。
于力行看着陸時至看呆了的模樣，勾起了嘴角，默默擺了擺手，帶着宮人們往後退了兩步。
可下一秒，就聽見宮人們驚慌失措的驚呼聲，“娘娘！”
于力行倉促回頭，倒吸一口涼氣，隻見窦昭昭一個旋身，劍鋒直逼陸時至的面門來。
于力行驚呼出聲，“陛下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