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才人的話将殿中的氣氛降至冰點,所有人都噤聲垂首,宮人們已經默不作聲地退至兩旁,無聲跪下,偌大的宮殿中,幾乎落針可聞。
縱然曹才人說的事實在荒唐,可看着她言辭懇切的模樣,衆人心裏都隐隐有了答案,此事,隻怕是真的……
懸着的石頭重重落下,窦昭昭一擡眼,先對上了張貴妃意味深長的目光,窦昭昭沒有多做停留,擡眸看向了龍椅上的陸時至。
陸時至目光幽沉,俊美的面龐猶如石雕一般,看不絲毫的情緒。
張貴妃的嘴角牽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眉頭一皺,關切地追問道:“珍妃妹妹,曹才人所指之事,你可有什麽要解釋的?”
窦昭昭輕笑一聲,面上毫無波瀾,“無稽之談。”
“是啊。”喬婕妤緊張地看了一眼窦昭昭,深吸了一口氣,附和道:“且不說曹才人說的是醉話,就算真是親耳聽來的,罪臣罪婦的胡亂攀扯,如何能信?”
焦寶林也反應過來了,“而且,廢後與珍妃娘娘結怨頗深,數次陷害未果,如今行至末路,說出什麽樣的瘋話都不奇怪,不可當真。”
陸時至始終未發一言,于力行心領神會,小聲提議道:“曹才人醉的這樣厲害,還是趕緊扶下去醒醒酒,明日再問不遲?”
“不可。”張貴妃眼神微變,眼看着局勢竟然往窦昭昭那邊倒,語氣帶了幾分急切。
開口之後,張貴妃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轉向陸時至苦口婆心道:“事關珍妃妹妹清譽,若不查明,隻怕不止珍妃妹妹要遭受流言蜚語,還會連帶陛下的名聲。”
張貴妃說的好聽,其中深意衆人心知肚明,陸時至的目光涼飕飕地射過來,“你以爲應當如何?”
張貴妃被看的後脊背一寒,知道自己已經惹了陸時至不快,可事已至此,她必須一擊擊倒窦昭昭。
“回皇上話,既然曹才人說是廢後親口所言,那便傳了宗氏一問,真相就可水落石出。”張貴妃定了定神,末了還補了一句,“也好還了珍妃妹妹清白。”
“廢後嫉恨珍妃娘娘得寵,必欲除之而後快,她說的話不可信。”喬婕妤當即反對。
張貴妃的眼神沉了下來,狠狠橫了喬婕妤一眼,打斷道:“是真是假,陛下英明睿智,自有聖斷。”
“你這樣百般阻撓,反倒叫人誤以爲珍妃妹妹心虛呢。”張貴妃隐含譏諷的目光看向了窦昭昭,皮笑肉不笑道:“珍妃妹妹,你說呢?”
張貴妃等着看窦昭昭驚慌失措的模樣,她厭極了窦昭昭的春風得意,自窦昭昭入宮以來,恩寵、地位、子嗣、權利……這些一切的一切,都那麽唾手可得。可她卻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艱辛。
她倒要看看,窦昭昭眼看着自己轟然敗落之時,還能不能做出這幅風輕雲淡的模樣。
張貴妃定定地望着窦昭昭,心中已然笃定,當着文武百官和皇室宗親的面,陛下必然會答應。
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龍椅上把玩扳指的陸時至還未點頭,窦昭昭卻是先開口了,“貴妃娘娘所言有理。”
窦昭昭微笑仰頭看向陸時至,“爲了陛下的名聲、皇家的體面,還請陛下傳了廢後宗氏問話吧。”
比起咄咄逼人的張貴妃,窦昭昭所言很識大體,俨然一副爲了大局委曲求全的模樣。
張貴妃的臉上的自在淡了幾分,惱火之餘有一瞬間的疑惑,這些天的籌碼在腦子快速轉了一圈,恢複淺笑道:“珍妃妹妹果然深明大義。”
窦昭昭點了頭了,陸時至眉頭短暫地皺了一瞬,一揮手,于力行立刻俯身應下,快步出去。
陸時至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窦昭昭身上,在觸及窦昭昭那雙純然明亮的眼睛時,還是軟了一瞬,有些生硬道:“你先坐。”
念一連忙上前,小心扶着窦昭昭坐下,隻是窦昭昭能感覺到,小丫頭的手緊張到發顫。
窦昭昭重重反握了念一的手腕,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一場熱鬧的宴會發展到現在,俨然喜慶也沒有了,面對着滿桌的美味珍肴,誰都沒有動筷子,隻顧眼觀鼻、鼻觀心。
死一般的靜寂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響亮的啼哭聲,原本乖巧的陸長禧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短短的手臂胡亂劃拉着,在彩蘭的懷裏掙紮着,大眼睛巴巴地往窦昭昭的方向伸。
彩蘭知道此時不是時候,輕輕掂着陸長禧,試圖讓陸長禧安靜下來。
可這一招今天卻不好用了,陸長禧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副越哭越起勁的架勢。
窦昭昭聽着不由得心疼,擡手接過了孩子,陸長禧的短手立刻抱住了窦昭昭的脖子,一手揪緊了窦昭昭織金的衣襟。
聞着熟悉的味道,聽着娘親溫柔的哼唱,陸長禧這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下來,依賴地貼着娘親的脖子。
也許是陸長禧的打岔正是時候,也許是窦昭昭的神情太自如了,殿内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女眷中響起壓低的議論聲,“看珍妃娘娘的神色,或許真是一場誤會呢。”
“也是,曹才人說的事也太荒唐了些,若真如曹才人所言,宗氏怎麽會讓親生女兒流落在外多年,反叫廢後鸠占鵲巢?”
“這倒是正理,說起來,若珍妃娘娘是宗氏的大小姐,或許漢陽宗氏不至于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
窦昭昭聽着這些議論,目光專注地逗弄着陸長禧,看着女兒咧嘴笑時露出來的乳牙,一顆心愈發堅定下來。
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沒什麽好不安的。
張貴妃料定了窦昭昭此時的冷靜不過是裝模做樣,聽着命婦們的議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她且看一會兒窦昭昭面對宗雯華時,還能不能笑的出來。
隻這樣一想,張貴妃的心中更加愉悅幾分。
恰在此時,殿前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于力行的臉上都顯露出驚慌,一路疾行進來,“回禀陛下,廢後宗氏……宗氏……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