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的頌揚聲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内回響,猶如高坐明堂上的九五之尊,擁有碾碎一切的力量,也驚動了窦昭昭懷中的陸長禧。
陸長禧不高興地擰了擰身子,皺了皺小鼻子,毛茸茸的小腦袋往窦昭昭的頸窩裏鑽了鑽,輕輕地嘟囔了兩聲。
奶娃娃軟糯糯的聲音在一片肅然中格外紮眼,陸時至看過來,給了張公公一個眼神,“公主困了,先送回去休息。”
張公公點頭,客客氣氣向窦昭昭施禮,在窦昭昭點頭後,領着彩蘭和一衆乳母婆子們離開。
陸時至的細微舉動也在無形中表明了,張貴妃的籌謀打了水漂,他對窦昭昭的寵愛一如從前。
張貴妃眼睜睜看着這一幕,一雙鳳眼幾乎要滴出血來,心神震蕩之時,餘光瞥過了尚且跪在殿前,神情惶恐、不知所措的曹才人,心念一動,“曹才人,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經張貴妃這麽一提醒,大家這才想起來風波的源頭,方才緩和的氣氛再度凝滞,所有人都緊張地看向曹才人。
被張貴妃點名的曹才人打了個哆嗦,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擡頭,目光直愣愣地看向張貴妃。
張貴妃對她的呆愣很不滿,唇瓣微微勾着,可微眯的眼睛裏滿是冰霜,“曹才人既知内情,知情不報可是形同欺君呐。”
曹才人瞳孔一顫,嘴唇哆嗦着,“嫔妾……嫔妾……”
“貴妃娘娘說的是。”窦昭昭打斷曹才人的話,似笑非笑望進了曹才人茫然惶恐的眼睛,慢悠悠接了一句,“曹才人酒興上來不要緊,可撒起酒瘋,污蔑本宮、愚弄聖上,罪名可不小。”
曹才人臉上的血色退了個幹淨,死死咬緊了自己的牙關,偌大的宮殿一片靜谧,幾乎落針可聞。
張貴妃淩厲的目光掃過來,二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窦昭昭眉梢輕挑,不就是威脅麽?你會,我也會。
事實證明,到底是陸時至的份量更重,有宗雯華死的不明不白的例子在前,張貴妃明顯落于下風,曹才人終究是不敢與窦昭昭作對。
在張貴妃希冀的目光下,曹才人的身形微微晃動,而後在一片驚呼聲中癱軟下來,倒在地毯上人事不省。
窦昭昭清楚地聽見念一長出一口氣,看向窦昭昭的眼睛透着一絲薄紅,頗有劫後餘生的味道。
窦昭昭沖她安撫的一笑,随即玩笑着開口道:“曹才人都醉的人事不省了,還說自己沒醉呢?”
窦昭昭輕笑一聲,冷冷地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宮女,語氣自然道:“還不趕緊扶你們主子回宮歇息。”
宮女已經被方才的事吓破了膽子,哪裏還敢再多說一個字,忙不疊地應聲,和另一個小宮女一左一右架着曹才人迅速離開了大殿。
張貴妃震驚地看着這一幕,事情的結局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死死地盯着窦昭昭,好似看着另一個人一般。
時至今日,她才明白,自己從前幾次利用窦昭昭、默認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是多麽愚蠢的決定。
她可不是柔弱、愚笨、隻知依附于男人的莬絲花,相反,這個女人,她有的是以柔克剛、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間的手段,窦昭昭比起宮裏那些徒有家世的貴女們可怕的多。
就在張貴妃懊悔之際,殿中響起一聲隐含譏諷的笑,是靜嫔,“原以爲圍獵已經夠熱鬧了,現在看來,宮裏比圍獵場更熱鬧。”
一句話,将後宮嫔妃一起罵了進去,讓本就尴尬的氣氛更難堪幾分。
窦昭昭卻是聽得會心一笑,“靜嫔妹妹玩的開心就好。”
可不是嗎,後宮不就是女人的決鬥場嗎?
窦昭昭開口打圓場,鼓樂再次響起,随着歌舞樂伎們入場,衆人這才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勉強恢複了盛宴的熱鬧景象。
隻是酒才喝了半盞,高台之上的陸時至忽然起身,抛下一句生硬的“朕乏了”,拂袖而去。
窦昭昭臉上的笑容一頓,立刻擡腳跟上。
好好一場周歲宴,主人盡數離席,隻餘下心不在焉的衆人臉上的笑容更僵硬了幾分,起身恭送。
出了含元殿,窦昭昭隻來得及看着陸時至的龍辇,眼神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憂慮。
念一緊張的追問:“主子,陛下生氣了,這下該怎麽辦?”
窦昭昭無暇安撫念一,不假思索地上了轎辇,緊随其後,催促道:“快,去坤甯宮!”
念一臉上的不安更重了幾分,接連催促了兩聲,緊趕慢趕,還是落了陸時至兩步,窦昭昭來不及多看一眼停在坤甯宮門口的龍辇,腳步匆匆邁過門檻進了内殿。
于力行守在殿門前,看見窦昭昭,臉色有些一言難盡,擡手勸道:“娘娘且容奴才通報一聲,再進去吧?”
窦昭昭毫不猶豫搖頭,一把推開了于力行的手,疾步入了内殿。
殿内空蕩的厲害,織花地毯上跪趴着一人,被一個孔武有力的侍衛死死地壓着,力氣之大,幾乎讓他的面孔都有些變形,一張臉因爲呼吸不暢,憋的通紅。
念一隻看一眼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向雨石……”
你怎麽會在這?
念一的話還沒有問出口,就被陸時至森寒的目光給生生吓了回去,緊跟着進來的于力行連忙拉了她一把。
念一滿臉驚惶,在看到窦昭昭點頭後,這才萬般不情願地退出了大殿。
而窦昭昭強忍着心慌,靠近了滿臉陰沉的陸時至,輕輕地搭上了陸時至的手臂,軟言細語道:“陛下,且先叫松開他吧……”
話音剛落,陸時至就冷笑出聲,一雙妖異涼薄的狐狸眼緩緩轉動,定在了窦昭昭的臉上,“你确定?”
簡簡單單三個字,仿佛是在問窦昭昭,是要向雨石死,還是要她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