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宮局以月初事務繁雜,籌算人手不足,随口敷衍了秋闌殿的宮女杏兒,杏兒憋紅了一張臉,想要多說兩句,卻最終抵不過膽子小,不敢惹事,被半推着出了内宮局。
一路上,杏兒擔憂不已,擦着眼淚回了秋闌殿,紅着眼跟窦昭昭複命,唯恐主子怪罪,“是奴婢無能……”
窦昭昭神色如常,反過來安撫道:“晚幾日罷了,算不得什麽大事。”
彩蘭遞了帕子給杏兒,示意她擦擦眼淚,“主子面前,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
“本宮倒無妨,隻是你們守着月例銀子過活……”窦昭昭則當着衆人的面吩咐道:“這樣,彩蘭,你先從本宮私房裏取了銀子發下去。”
杏兒擦拭眼淚的動作一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窦昭昭,好一會兒才在其他宮人的帶領下屈膝謝恩。
出了内殿,宮人們議論起來,忍不住感慨,“還得是咱們運道好,宮裏的主子娘娘這麽多,卻沒有比珍妃主子更和氣的。”
“是啊,我外頭家裏吃穿日用,還指着我的月例呢,得虧娘娘出手大方,否則真要揭不開鍋。”
……
寝殿中,縱然知道窦昭昭是有意利用,彩蘭還是難掩不快,“這内宮局是皮子又緊了,敢作踐咱們秋闌殿來巴結靜妃。”
念一附和道:“想他上位的時候,可還是給主子送了禮,擺明了巴結依附主子的心思的,誰承想,這麽快就改換門庭了。”
“不是巴結靜妃,是巴結即将位主中宮的張貴妃。”窦昭昭卻不奇怪,張貴妃的馭人之術她是半點不懷疑的。
繼上一位宮闱局洪總管被拔出,張貴妃是一定會再拉攏一個新人的。
“位主中宮?”念一忍不住啐了一口,“她也配?”
“配不配,皇上說了算。”窦昭昭靠回椅背,拿起針線,微微側身對着半開的窗戶,繼續給兩個孩子縫制小帽。
徐徐微風夾雜着花香吹進來,帶來了絲絲縷縷的涼氣,窦昭昭聞着覺得舒心,“起風了。”
念一貼心地在她後腰多墊了一個半圓的軟枕,并把一側的窗戶撐開了了些,“悶了好幾日了,現在突然起風,隻怕要下雨。”
“是啊。”彩蘭望着院子裏忙碌的宮人,有些意味深長,“要變天了,主子仁心補了月例銀子,可宮人們的秋衫可怎麽辦呢?”
窦昭昭擡頭,二人對視之際不約而同露出笑容,“左右本宮拘在秋闌殿裏,是管不着的。”
******
秋天來的猝不及防,接連兩日的大雨,一掃夏日的悶熱。宮人們沾了點雨水,站在廊下,穿堂風一吹,竟冷的打了個顫。
倒也有去歲的舊衣可以将就,可到底是在珍妃娘娘面前當差、在宮裏行走的,穿的破舊,豈不叫人笑話?
“原本想着内宮局再怎麽拖延,月中總該把東西發下來了,不想都到下旬了,還不見動靜。”
“是啊,再降溫下去,我隻能穿去歲的舊衣裳了。”
“你們外間伺候的倒可以湊合,我們近身伺候主子的,怎麽好這樣礙主子的眼?”
“說起來内宮局哪有這樣大的膽子,保不齊背後是有誰的手筆呢。”
“敢和咱們娘娘爲難,還能有誰?”
宮人們心照不宣,壓低聲音道:“從前宗皇後在時,還以爲貴妃娘娘是個賢德寬厚的,不想……”
正說着,殿外傳來于力行的聲音,“皇上駕到!”
宮人們一個激靈,忙不疊地跪下,“恭迎皇上,皇上萬歲!”
從前陸時至是從不會在奴才身上多留一個眼神的,可今日面對着一大圈圍在廊下、隻着夏衫的宮人,實在是想忽視都難。
陸時至腳步略停了片刻,“入秋了,怎麽還穿着夏衫?”
原本是關切的一句話,卻把宮人們問的齊齊垂下頭去,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一時之間竟沒人敢說話。
于力行沉聲道:“皇上問話,如實說就是了。”
被禦前大總管這麽一訓斥,離得近的宮女隻能咬着牙開口,“這……是秋衫還沒……”
才開了個頭,門簾一掀,彩蘭屈膝行禮,并接着小宮女的話解釋道:“回皇上話,天變的突然,奴婢們的秋衣洗滌了,還未幹,所幸還不算很冷,将就幾日就好,多謝陛下關懷。”
彩蘭解釋的周到,可其他宮人們卻難掩憤憤之色,他們秋闌殿受了委屈,陛下主動問起,不正是請陛下主持公道的時候嗎?
她們的神情有異自然沒逃過陸時至的視線,陸時至的眉頭動了動,邁步入殿。
窦昭昭膝上蓋着一層薄毯,才放下手中的繡繃,“臣妾恭請陛下聖安。”
“怎麽回事?”陸時至拉了一下窦昭昭的手,在主位坐下。
窦昭昭微微睜大眼睛,無辜地看過來,“陛下所言何事?”
陸時至微微挑眉,定定地看着她,窦昭昭許是被看得不自在,低下頭去,眼神遊離一瞬,轉頭招呼道:“念一,快上茶,還有今日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
陸時至拉過她張羅的手,緊緊包住了,回首瞥了于力行一眼。
于力行心領神會,躬身出去。
“陛下嘗嘗,臣妾特意叫多放了些桂蜜。”窦昭昭傾身将瓷盤推到陸時至面前,嘴角隐秘地翹起一瞬。
陸時至看起來冷冰冰的,可其實比她還愛吃甜食,禦膳房的廚子不敢揣測聖意,隻管按着章程做。
而窦昭昭卻會細細觀察他的細微喜好,久而久之,陸時至倒更喜歡她宮裏的東西。
陸時至細細咀嚼着,點頭,“做的不錯,賞。”
廚子歡天喜地地隔着門簾謝恩,陸時至一邊吃着點心,一邊看窦昭昭刺繡。
窦昭昭不時捧着繡繃遞到他面前,比着各色彩線請他參謀,“這虎眼是繡藍色還是紫色好?”
陸時至眨眨眼,“你說呢?”
窦昭昭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臣妾問的是老虎,又不是孩子。”
陸時至挑眉,說的肯定,“那是棕色。”他可是獵過老虎的。
“……”莫名被男人顯擺炫耀了一臉的窦昭昭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
陸時至逗完了她,這才認真拿過絲線,和她有商有量地說話。
一片溫馨之中,于力行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大好看,說話之前,悄悄地看了眼窦昭昭,“回皇上,回娘娘,奴才去内宮局補齊了這個月的月例來,已經叫向雨石發下去了。”
窦昭昭露出後知後覺地神情,笑容微微收了收,對着于力行點頭道:“多謝于公公。”
陸時至臉色一沉,“内宮局竟敢克扣你宮裏的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