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話,内宮局的管事說,是奉了靜妃娘娘的意思,爲免出錯,多籌算了兩遍,而後事情多起來,竟忘了……”于力行眼看着陸時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默默把話咽下去,“皇上息怒。”
“回禀皇上,内宮局總管就在外頭候着,等着給珍妃娘娘請罪。”于力行也頗爲意外,這是哪來的缺心眼,居然看不出來誰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動土動到太歲頭上。
窦昭昭卻是穿針引線的動作不停,半垂着眼睛,“不過是月初,事務繁雜,一時疏忽了,不打緊……”
話未說完,陸時至冷冰冰的聲音已經吐出口了,“不必了,拖出去打死。”
“陛下!”窦昭昭連忙出聲制止,擡起的眼中隐隐有一絲不忍,“疏忽渎職,倒罪不至此……”
陸時至目光森寒,“以下犯上,藐視朕的愛妃,萬死難贖其罪。”
原是一句包含情意的話,可窦昭昭卻撇過臉去,隐隐流露出幾分傷感,“陛下明知無用,何必叫天下人以爲是臣妾狐媚惑主、草芥人命呢?”
窦昭昭聲音不大,可足以把衆人齊刷刷震地跪倒在地,不敢多看。
陸時至心中不悅,眉頭幾乎擰成了麻花,可問罪的話到了嘴邊,看着窦昭昭這張臉,愣是說不出口,隻能一擡手,“都出去。”
于力行如蒙大赦,轉眼的功夫,滿屋子的宮人“嘩啦啦”退了個幹淨。
“你受了委屈,早該告訴朕。”陸時至聲音低沉。
“陛下言重了,臣妾有陛下的寵愛,怎麽會委屈?”窦昭昭淡淡地把陸時至數月前的情話原原本本地還了回來。
“何人敢給臣妾委屈受?”窦昭昭直直地看着陸時至。
明明是質問的話,她的眼中沒有一絲怨怼,隻有瑩瑩水光,說不盡的情意綿綿、哀婉動人。
窦昭昭把尺度把握的很好,片刻後垂下眼,眼睫輕顫兩下,默默咽下淚珠。
再擡眼時,已是嘴角揚起,眼下微微擠出兩個軟軟的卧蠶,桃花眼微微彎了彎。“陛下今日警告過,内宮局就該知道好賴,不會再犯了。”
窦昭昭賢惠溫良至此,是從前陸時至每每被她的嬌蠻氣到頭痛的時候,時時在想什麽時候她能懂事些、識大體些。
可今日真的看到了,他的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他的女人緣何要受這樣的委屈,要這樣委曲求全?
當然,更難以壓抑的是怒火。
這些人,明知道窦昭昭是他的愛妃,竟還敢任意欺淩,這分明是沒把他放在眼裏!
窦昭昭靜靜看着陸時至幽藍的眼瞳中愈漸翻騰的情緒,悠悠轉開眼,自顧自拿起繡繃,專心做繡活。
陸時至心裏火燒似的,看着窦昭昭漫不經心,好似對他再沒有多的指望……
陸時至有些坐不住,拉過她的手,随口道:“這些事,自有針線房安排,再說了,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你做的過來嗎?”
窦昭昭瞥他一眼,“孩子的虎頭小帽已經做好了,這是臣妾給陛下繡的香囊,父子三人一個花樣,多可愛呀。”
一句話幾乎甜到了陸時至的心坎裏,阻止窦昭昭的手不那麽堅定了,窦昭昭還沒給他做過香囊呢。
“怎麽不給你自己做一個,咱們兩戴一樣的。”陸時至越說,越覺得是個好主意。
窦昭昭手裏的動作一停,蕩起一抹苦笑,“陛下說笑了,這不合規矩。”
皇帝和皇子公主們身份尊貴,她不過是妃妾。
陸時至好不容易舒展幾分的劍眉又緊蹙起來,心裏是百般不得勁。
他是天子,怎麽就不能随心所欲呢?
甚至,連親口許諾了要保護的女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
陸時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于力行。”
于力行飛快應聲,三兩步近前來,“奴才在。”
“傳朕旨意,内宮局總管杖責五十,罰去服苦役,命各宮觀刑。”
“另外,承乾宮靜妃,疏忽大意、行事懶散,卸去協理六宮之權,命她罰抄女誡百遍,向珍妃賠罪。”
“至于張貴妃……”陸時至頓了頓,有些猶豫,此時正是要動張家的時候,要的就是張家麻痹大意、行事輕狂。
窦昭昭這些天緊盯着前朝動向,自然有所察覺,要不是陸時至幾次三番褒獎張丞相,張貴妃也不至于行事如此大膽、粗糙。
窦昭昭當即體貼道:“陛下,貴妃姐姐雖主持宮務,卻對此事毫不知情,實在牽連不到她頭上。”
陸時至回眸,看了窦昭昭一眼,二人彼此心照不宣,陸時至順着台階下來,叮囑于力行,“你親自知會張貴妃,此事絕不能有二。”
于力行連連點頭,“奴才這便去傳旨!”
于力行快步出去,寝殿内再度隻有他們二人,陸時至開口打破沉寂,“朕原本想着你懷孕辛苦……罷了,以後這宮權還是得放在你的手裏,叫宮人們多費心就是。”
“臣妾自知名不正,言不順,陛下何必費這個功夫呢?”窦昭昭搖了搖頭,滿臉落寞,似乎已然對這些毫不在意。
這落在陸時至的眼裏,無異于對他的失望,當即語氣急了兩分,“怎麽會?”
窦昭昭擡頭,對上陸時至深邃又堅定的眼睛,他一字一頓道:“朕會讓你名正言順的。”
窦昭昭極力壓抑心中的歡喜,懵懵懂懂地望着陸時至,乖乖地被他攬入懷中。
能名正言順主理六宮事務的,唯有中宮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