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北風漸起,本就幽寂的宮闱更冷寂幾分,時間悄然過了三個月,毫無水花的秋闌殿在漸漸挽回局面的戰事和日漸得寵的張貴妃面前,變得日益不起眼。
時日久了,就連張貴妃的試探都少了,轉而專心籠絡宗親命婦們。
窦昭昭被拘在秋闌殿,除了照顧好尚在襁褓的悠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縱然心中焦灼,爲了身邊的人安心,也隻能強自壓抑。
當然,望着襁褓中的悠悠,窦昭昭更忍不住思念陸長禧,即便知道張貴妃不會也不敢虧待長禧,可她每每想起,依舊輾轉難眠。
在某個靜谧的夜裏,窦昭昭被風雪聲吵醒,就再沒睡着,心中暗自發誓,這種命運被别人把握的事,她再不想承受了。
次日,窦昭昭不顧阻攔明日打開了窗戶透氣,驚奇的發現,外頭已經是一片冰雪琉璃的世界。
而與這個純白空寂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是朱門之外,紛雜的腳步聲和有些噪雜的說話聲。
窦昭昭心中微動,隐隐有了預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轉頭看向念一。
念一心領神會,頂着凜冽的寒風,腳步匆匆往外走,不等她到門口,朱紅的大門先一步傳來“吱呀”聲,從外打開,站在門外的,赫然就是熟悉的于力行。
于力行滿臉喜色,步履匆匆進了殿,畢恭畢敬行禮後,隻需一眼,二人心照不宣的露出笑容來。
窦昭昭開口賜座,短暫的激動之後,迅速恢複理智,第一個問題先問陸時至的近況如何。
于力行的姿态更恭敬幾分,“娘娘放心,陛下一切都好,隻是十分記挂娘娘和兩位殿下。”
“我一切都好。”窦昭昭微微一笑,轉而适時提醒道:“如今我不過是‘婕妤’,實在擔不起公公一聲娘娘……”
于力行連連擺手道:“娘娘多慮了,這個宮裏,除了您,還有誰擔得起這聲‘娘娘’?”
“娘娘還不知道吧?”于力行順勢提醒道:“軍情捷報已經入京,我軍大捷,夏将軍詐降深入北漠,一個半月前奇襲北漠王庭,半月前已經蕩平北漠,北漠王室勳貴已然在押送進京的路上了。”
這一次,窦昭昭流露出真心實意的驚歎,“果真嗎?”
縱然她猜到了陸時至的野心不簡單,可她沒想到會這麽順利,他會這麽大膽……
“千真萬确!”于力行笑眯眯點頭,“陛下龍心大悅,已經下旨大赦天下,不日您便可複位。”
“太好了!”念一忍不住歡喜道。
窦昭昭反應平平,她第一個想到的,還是百合宮的陸長禧,“那大公主……?”
“娘娘放心,陛下如何忍心見娘娘與公主母女分離?一會兒奴才就親自接了公主送來。”于力行回答的很快,随着他的話,排列整齊的宮人們魚貫而入,手上捧着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這些時日,娘娘受苦了,這些都是夏将軍進獻的北漠珍寶,給娘娘看個新鮮。”
窦昭昭禮數周全,“多謝聖上挂心。”
彩蘭和念一麻利地将東西登記入庫,不過一會兒的功夫,秋闌殿再度恢複熱鬧奢華。
與秋闌殿的歡喜不同,百合宮裏,張貴妃在聽到消息後,失手摔了茶盞,溫婉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望着半青的目光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半青的額頭也挂着冷汗,聲音都在發顫,“回娘娘話,陛下下旨複位窦氏爲珍妃,還要将大公主送回秋闌殿,于力行已經在外候着了……”
“他要接就讓他接!”張貴妃在乎的卻并不是這個,或者說,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張貴妃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半青的手臂,“你說夏将軍突襲北漠王庭?!”
半青愣愣點頭,“是,夏小将軍押着北漠被俘的王族,已經在回京複命的路上了,聽說……到關外了。”
“怎麽可能!?”張貴妃憤然打斷,顧不壓抑自己的聲音,腳步焦灼地在殿内來回踱步,胸脯起伏不定,嘴中不住地喃喃道:“怎麽可能……”
半青從未見過張貴妃這樣驚慌失措的模樣,一時之間不敢說話。
令人窒息的氣氛持續了良久,久到半青感覺自己的都有些呼吸不暢,張貴妃才停下腳步,呆立在原地,發出一聲喟歎,“完了,全完了……”
半青迅速靠近,巴巴地望着張貴妃,“……娘娘?”
張貴妃已經無暇理會半青此時此刻,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夏家分明是在和陸時至唱戲,唱的一出周瑜打黃蓋的反間計,而自己,還有張家,還有這許許多多的其他人,不過是被蒙在鼓裏的傻子!
張貴妃迅速意識到形勢已然極爲不利,夏家的投敵是假的,那通風報信的張家就危險了!
想到幾日前還風光無限、得意洋洋的張丞相,張貴妃再顧不得其他,豁然轉頭,緊緊抓着半青的手,“快!即刻通知父親,将與夏家的來往書信,還有和各部官員的信件都處理掉!”
說罷不等半青反應過來,張貴妃就重重推了一把半青,“要快!”
半青顧不得多想,隻能腳步踉跄地出了内殿,可等她行至百合宮門口時,卻被皮笑肉不笑的張公公伸手攔住了,“半青姑娘這是要去哪?”
張公公的眼睛沒有半分溫度,半青被看的生生打了個冷顫,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張公公好,我們娘娘昨兒夜裏道手腳冰涼,奴婢去内宮局再取些炭火來。”
“貴妃娘娘要炭火,知會一聲便是,何必勞半青姑娘親自跑一趟?”張公公一個眼神,一旁的小太監馴服地躬身離去。
半青的臉色徹底白,有些呆呆地看着張公公,片刻後反應過來,這是要幽禁她們?
張貴妃一直留神着外頭的動靜,見半青和張公公僵持不下,也坐不住出來了,鳳眼一掃,宮門左右守着四個帶刀侍衛并兩個藍衣小太監,也意識到情況不對。
可她不是會束手就擒的人,當即微微眯了眼,目光緊鎖在張公公身上,“張公公這是什麽意思?”
張公公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恭順,“雪天路滑,娘娘和宮中人還是不要出門的好,娘娘有什麽短了缺了的,隻管知會奴才一聲……”
張貴妃隻覺得刺耳,厲聲斥責,“放肆!本宮的事,什麽時候也輪得到你一個奴才指手畫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