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身姿挺拔的侍從垂頭疾行,在于力行的牽引下,一路進了紫宸殿。
一封封口齊整的信無聲地放在了陸時至的案頭,陸時至随手撕開,一目十行看下來,薄唇溢出一聲冷笑,“終是後宮婦人,這麽多年,隻長了野心,不長眼界。”
宮人們齊刷刷低下頭,陸時至越是平靜,越是表明他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紀蘊好奇地接過信紙,一行行看下來,也不由得沉下臉來,“陛下預備如何?”
侍從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等着陸時至吩咐。
“給張丞相送去。”陸時至點點頭,給了個準話。
侍從點頭,将信紙重新封好,無聲退下。
陸時至這才轉向紀蘊,給出答案,“他既然自尋死路,朕就成全他。”
聰明人說話,從來無需挑明,紀蘊當即道:“微臣明白,陛下放心,若張丞相果真糊塗至此,鐵證如山,絕不容他辯駁。”
“不夠。”陸時至眉頭微動,“這一次,不要給他留一丁點的餘地。”
紀蘊看懂了陸時至眼底的冰冷,微怔神後,重重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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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秋闌殿成了徹徹底底的冷宮,昔日榮光無限的寵妃身邊,隻有三個心腹,和一個滿心戚戚的乳母。
念一等人依稀猜得出事有蹊跷,可望着緊閉的紅漆木門,在日漸蕭瑟的冷風中,每一天都幾乎是度日如年。
可外頭的人似乎還嫌秋闌殿不夠落寞冷清,緊閉的宮門外,總能不時傳來宮人的說笑聲,說着百合宮張貴妃的得意。
“聽說了嗎?貴妃娘娘懇請張丞相捐出家财以資軍費,有丞相大人開頭,官員們紛紛效仿,全力資助前線戰事,天下百姓亦是衆志成城,想來不日,定能打的那些蠻子屁滾尿流!”
“從前隻看窦婕妤風光無限,如今國家有難,還得是貴妃娘娘這樣的世家貴女能擔大事。”
“是啊!”
“莫說朝中百官,就連天下百姓,聽聞了貴妃娘娘的事,都贊譽不已,說貴妃娘娘是足可留名史冊的賢妃!”
“朝中大臣們紛紛進言,唯有貴妃娘娘這樣德才兼備的女子,才可配皇後之位,想來不日就要有好消息了。”
“這還用說,針線房都在織造鳳袍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隻是……秋闌殿窦婕妤的日子,隻怕要更難熬了。”
“那還用說?若非貴妃娘娘仁心,此刻窦婕妤就不該在秋闌殿,而該在冷宮與從前的麗嫔作伴。”
“快别說麗嫔了,你們還不知道吧?就在入秋,膳房的人去送飯,才發現人已經涼了。”
“呀!”宮人們不免訝然。
“我還聽說,此次北伐的部隊裏,窦婕妤的妹妹也在其列。”
“她一個女人,進了男人堆裏,還要去打仗,這輩子算是完了,别說找個好人家嫁了,就連性命隻怕是都難保。”
“陛下從前是愛屋及烏,如今啊……隻怕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頭呢!”
“誰叫她有個好姐姐呢~”
……
與此同時,多嘴的宮人不知道的是,被他們議論的窦昭昭此刻就坐在庭院裏,一邊喝着蜜水,一邊聽着她們的議論。
接連好幾個陰天,今天難得出了太陽,窦昭昭帶着悠悠出來曬太陽。
聽到窦壯壯的消息,她的表情微變,臉上浮起憂色,這倒是她沒有想到的。
念一的目光一直在窦昭昭身上,即便知道這些都是張貴妃存心說了來氣窦昭昭的,可眼見窦昭昭蹙眉,還是沒忍住氣鼓鼓呵斥道:“好沒規矩的丫頭!主子們的事也是你們可以議論的?仔細你們的皮!”
外頭傳來驚呼聲,片刻的慌亂後,有一道脆生生的聲音不甘示弱地回怼道:“我們說的都是實話,窦婕妤若是不滿,大可告到皇上跟前去!”
“你們太放肆了!”念一氣紅了臉。
窦昭昭拉了拉念一的手,緩緩搖了搖頭。
念一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住了嘴,隻是看着門闆的眼睛滿滿的忿忿不平。
外頭的人見念一不出聲,也熄了聲,到底是有所顧忌,在同伴的勸阻下,一行人匆忙走遠了。
“這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就是見您此刻被困在了秋闌殿,根本不可能面聖,這才無所顧忌。”念一恨恨咬牙道:“待您再見着皇上,定要狠狠責罰她們!”
窦昭昭嗤笑一聲,專注地看着搖籃裏曬的面色紅潤的悠悠,“不過是小事,不打緊。”
念一氣的跺腳,“主子!?”
“這些人拜高踩低,誰得勢就捧着誰,幫着她把對手踩進泥裏。”
“今時今日,他們是張貴妃的人,明日也可以是我的人。”窦昭昭微笑擡頭,“不是好事嗎?”
念一被問的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主子想到法子了?”
窦昭昭見她眼巴巴的模樣可愛,配合地點了點頭,“嗯。”
念一連忙追問,“是什麽?”
“等。”窦昭昭給了一個幹脆利落的答案。
“……”念一一臉木然,望着窦昭昭的目光頗爲哀怨,“這叫什麽法子?”
“這就是最好的法子。”窦昭昭微微昂首,“對張家這樣所欲無窮,卻緊緊攀附在皇權之上,吸血生存的世家大族,欲令其毀滅,必先令其瘋狂。”
“瘋狂到,敢于踐踏一切法度、藐視一切權威,最終……”窦昭昭的語速漸漸加快,嘴角帶了幾分笑意,“做出無可挽回的錯事,人人得而誅之。”
在陸時至身邊伺候這麽多年,她對這個男人越發了解的同時,似乎也隐隐摸到了權力背後的邏輯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