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似是被陸時至的話傷的不輕,頹然地癱倒在地,低垂的腦袋看不清表情,隻有顫抖的肩膀,昭示她的絕望。
“皇上息怒,窦妹妹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望着形容凄慘的窦昭昭,張貴妃拿出了前所未有地大度,“大公主是皇長女,臣妾身爲宮中位份最高者不敢推诿教養之責,可二公主尚且年幼,臣妾實在不忍見母女分離,請皇上念在臣妾的面上,允準窦妹妹将二公主留在身邊吧?”
陸時至臉上怒容稍淡,片刻後才有些無可奈何點頭,還不忘提醒窦昭昭,“還不謝過貴妃。”
窦昭昭死死地盯着張貴妃,在後者得意的目光下,緩緩低下頭,字字泣血道:“嫔妾謝貴妃娘娘宅心仁厚。”
張貴妃隻怕她還不夠絕望傷心,笑吟吟道:“同爲一宮姐妹,妹妹快快請起。”
如此一番折騰,窦昭昭走出禦書房時,已是神情恍惚,可似乎命運還嫌她不夠絕望,殿外忽的傳來騷亂,念一神情慌亂來報,“主子!大事不好了,二殿下又吐奶了,現在已經發起高熱來了!”
念一的聲音很大,清晰地傳進了殿内,張貴妃的神情微變,才要開口,就被陸時至擡手止住了,“一會兒朕叫人将長禧送進你宮裏,有你照顧,朕很放心。”
“臣妾一定不會辜負陛下信任。”張貴妃讀懂了陸時至話裏的冷酷,露出舒心的笑容,此時此刻她隻感覺無比的安心,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冷心冷肺的帝王和夫君。
……
出了紫宸殿,窦昭昭的步伐依舊綿軟,可低垂的臉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上轎辇的時候微微側首,深深地看了一眼威嚴華麗的紫宸殿。
念一和彩蘭慌手慌腳地扶着窦昭昭進殿的同時,大批的宮人們被遣送回内仆局,秋闌殿朱紅的宮門重重合上,發出令人心顫的悶響。
往日的熱鬧和輝煌不複存在,徒留滿園蕭瑟和凄涼。
幾人進了暖閣,黃連正抱着二公主轉圈,見窦昭昭進來,三兩步上前,“主子放心,二公主好着呢。”
即便知道,窦昭昭還是認真地看了看二公主,輕輕摸過悠悠的額頭,這才點頭,“辛苦你們同我一起受罪了。”
幾人齊齊搖頭,異口同聲道:“主子!”
念一急切道:“無論發生什麽事,奴婢永遠跟随主子。”
“奴婢也一樣。”彩蘭和黃連附和道。
窦昭昭欣慰一笑,握緊了三人的手,“我信你們。”
窦昭昭緩緩在團椅上落座,眼神漸漸變得冰冷,“那我們就在這兒,靜靜地看着張氏如何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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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貴妃在紫宸殿陪着陸時至用完了午膳才離開,一路上,臉上都是挂着笑容的。
半青遞上茶水,“今日娘娘心情好,午膳都進的香了些,奴婢備了山楂茶,消化解膩最好。”
珍貴妃端起茶盞,轉頭吩咐,“取了紙筆來,本宮要給父親修書一份。”
半青依言行事,可研墨的動作卻有些猶豫,片刻後才低聲提起,“娘娘當真要勸大人帶頭捐出家财,以資戰事嗎?”
張貴妃點頭,筆尖不停,“是自然。”
“可是……”半青的神情更躊躇了,“依奴婢看來,此事固然可叫陛下高興,卻十分得罪人,隻怕會引得朝中大臣要對丞相大人不滿。”
“那是自然。”張貴妃點頭,“這些人嘴上說着忠君愛國,真要他們真金白銀地往外掏銀子了,一個個不知要恨成什麽樣。”
“那娘娘您還……”半青更疑惑了。
張貴妃停筆蘸墨,輕笑出聲,“傻半青,這可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排除異己的機會。”
“父親隻管提起捐贈之事,可每個人捐多少合适,最終落到前線的銀子有多少,多的是動手的機會。”
“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投奔誰,才能守住家财、坐收名利。”張貴妃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寒光,“那些個執迷不悟的,大可借着陛下的手,治他一個藐視聖上、德行有虧的罪名。”
半青聽得一愣一愣,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片刻思量後,又忍不住顧慮道:“可……”
半青想想有些虧心,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若是前線銀兩不足,戰局失利可怎麽好?”
“前線失利,自然是征戰将士們的過錯,與咱們何幹?”張貴妃輕蔑一笑,細細刮去筆尖的餘墨。
“畢竟,咱們張家,已經捐出全部家财,全力資戰,他們卻如此不争氣……”張貴妃幽幽歎了一口氣,輕啧出聲,“往後再沒資格在朝堂上叫嚣,與父親作對了。”
張貴妃說着,許是見半青臉上的憂愁太濃,耐着性子解釋道:“更何況,我大啓地大物博、兵強馬壯,區區北漠蠻子,不過是仗着出奇制勝,掰回戰局是遲早的事。”
“還是娘娘想的周到。”有了張貴妃的話,半青這才重重吐出一口氣,目光滿是敬佩,“經此一事,誰還敢跟咱們張家作對!”
張貴妃寫了滿滿兩頁紙,裝入信封,交到她手上,“務必親手交到父親手中,讓他依言照做就是。”
半青恭敬接過,正要轉身離去,忽的想起什麽,連忙提醒道:“娘娘,大公主已經在偏殿安置了,您可要去看一看?”
張貴妃不假思索地搖頭,“有什麽好看的。”
對窦昭昭的孩子,她沒有半點好感,若非陸長禧占着皇長女的身份,又有陸時至的喜愛,奪走她能将窦昭昭徹底踩進泥裏,她才懶得費心。
“大公主離開了秋闌殿,哭鬧了好一會兒,隻嚷嚷着要找窦氏,這會兒哭累了,才在乳母的安撫下睡了。”半青點頭,這才道:“依奴婢看,隻怕是養不熟。”
“急什麽。”張貴妃倒不甚在意,“小孩子不懂事,待她知道,什麽樣的母妃才能給她榮華顯貴、什麽樣的母妃隻會成爲她的拖累的時候,自然就知道該怎麽做。”
“倒是秋闌殿那邊……”張貴妃問詢的目光看過來,隐隐含了幾分暗示。
半青跟在張貴妃身邊多年,自然心領神會,有些惋惜道:“奴婢留神着呢,隻可惜,陛下正在氣頭上,已經将秋闌殿的大門封了,輕易無人能進出。”
“爲免引人注目,隻怕一時之間不好動手。”
“倒是便宜她了。”張貴妃微微皺眉,片刻後歎了口氣,“罷了,這個時候,前朝的事要緊,不宜再生枝節。”
“奴婢記下了。”半青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