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茶杯,喬婕妤行事向來很有分寸,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麽這個時候來?
窦昭昭看了眼彩蘭,失意她将孩子們帶回偏殿暖閣去玩耍,轉頭吩咐向雨石,“請進來。”
不多時,眉眼含笑、神采飛揚的喬婕妤進來,“恭喜娘娘,好事将近。”
“妹妹的好心情哪裏是因爲我的好事?“窦昭昭聽出了喬婕妤話裏話外的恭敬,一笑置之,請她坐下,随口問道:“妹妹的笑臉跟花兒似的,可是有什麽好消息要說來同樂?”
喬婕妤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有些誇張地歎了口氣,“真是什麽都瞞不過姐姐。”
喬婕妤手裏的茶杯端起又放下,眉眼放光道:“嫔妾的父親傳信來,禮部紀大人遞上了一封折子,上述張丞相及其黨羽結黨營私、買賣官爵、土地兼并及貪污軍費、蒙蔽聖上等多項重罪,一呼百應,六部官員齊齊響應,請求陛下明察。”
“哦?”窦昭昭輕輕應了一聲,似乎非常感興趣的模樣,“陛下如何說?”
“群情激憤,陛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已經下令紀大人主理,由吏部、都察院和刑部協同辦理,憑他們的手段,張家做過的那些事,一樁一件都是跑不掉的。”喬婕妤說的急了,抽空喝了口茶水,有些惋惜道:“隻可惜,陛下顧念舊情,暫未收押張丞相,隻叫他停職待審,連丞相府都叫住着。”
“陛下是仁君。”窦昭昭低頭抿了一口茶,掩去唇畔的笑意,這句話可算得上她說過的最假的一句話了。
喬婕妤點頭附和,轉而提起張嫔,“這個‘好消息’隻怕張嫔還不知道呢,等消息傳開了,看她還怎麽裝可憐?”
喬婕妤有心哄窦昭昭高興,宮裏雖然無人不敬于窦昭昭的得勢,可張嫔多年經營在前,在宮裏的好名聲是紮了根的。因而私底下,不少人議論窦昭昭得位不正、德不配位。
窦昭昭卻不甚在意,“流言無稽,我都不在意,妹妹更不必放在心上。”
喬婕妤忍不住偏頭看過去,發現窦昭昭的眉眼中竟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介懷,仿佛名聲也好、隻怕也好……甚至是後位也好,都無需上心?
這個念頭冒出來,喬婕妤忍不住搖頭否定了,怎麽可能呢?天底下哪有女人不觊觎母儀天下的皇後之位,又哪有人能不爲仇人的覆滅而痛快的呢?
“娘娘,要不要找個人告訴張嫔?”喬婕妤提議道:“張嫔還在那兒跪着呢,百合宮已經請了好幾次太醫了,人人都道她是無辜受過……”
喬婕妤還想再勸,被窦昭昭搖頭打斷了,“不必了。”
在喬婕妤疑惑的目光下,窦昭昭溫言細語道:“到底張嫔伺候陛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随即窦昭昭轉頭看向向雨石,“你去吩咐太醫院和内宮局一聲,叫好好伺候着,切不可張嫔跪傷了身子。”
這回喬婕妤是徹底看不懂了,轉了轉眼睛,想不通就不想了,左右消息帶到了,起身告辭。
向雨石送了喬婕妤出去,念一立刻憋不住問道:“娘娘!您忘了從前咱們禁足的時候,張嫔是怎麽傳那些話,那是恨不能逼死咱們呐!您怎麽……”
不等窦昭昭答話,進來的向雨石先給出了答案,“好戲在後頭,娘娘可不得勸張嫔保重身子?”
窦昭昭挑眉,與向雨石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念一被這二人的啞謎打的暈乎乎了,撇了撇嘴,“好吧好吧,左右我搞不明白,我去小廚房看看去。”
窦昭昭點頭,繼續翻看手中的開支明細,這都是從百合宮移交過來的,張嫔确實管家有方,樁樁件件都無可挑剔。
隻可惜……窦昭昭嘲諷地一笑,用心太過,反倒爲他人做嫁衣了。
若是從前,她定然要好好踐踏曾經幾度陷她于絕境的張嫔,可如今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後宮。
窦昭昭清楚的知道,張嫔不是輸給了她,而是輸給了陸時至,輸在她不辨君心、看不清局勢,隻看到了張家鮮花着錦的好事,卻看不見盛極必衰的結局。
而她窦昭昭的對手也從來不是張嫔,而是高坐明堂的皇帝,能爲他所用的,才能永遠立于不敗之地。
窦昭昭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她默默定心,無論日後發生什麽,她都要坐穩了這個本該屬于她的皇後之位,将命運牢牢地把控在自己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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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宮
張嫔幽幽轉醒,看見的就是半青哭的通紅的雙眼,“娘娘,您終于醒了,奴婢把藥端來……”
張嫔的目光一點點掃過井然有序的内殿,看着宮人垂眉耷眼将藥碗呈上來,聲音嘶啞道:“可有什麽消息傳來嗎?”
半青端起藥碗,愣愣搖頭,“沒有。”
張嫔的神情微變,“窦昭昭沒有派人來傳話嗎?”
半青警告地掃了一眼随侍的宮人,宮女們識趣退下,半青這才道:“太醫院的人說了,珍妃娘娘吩咐,叫他們務必照看好您的身子。”
半青一邊扶起張嫔一邊得意道:“憑她再得勢又如何,終究要顧忌娘娘您的……”
下一秒,半青手中的瓷碗被張嫔一把掃落,碎片和藥汁四濺開來,驚的半青短猝的驚叫一聲。
半青轉頭,卻見張嫔的臉色鐵青,嘴唇的血色都褪了個幹淨,才要關切發問,張嫔先抓住了她的手,“快,想法子打聽,打聽朝堂上究竟出了什麽事?”
“罷了,此時的我,左右是打聽不出什麽的……”不等發愣的半青緩過神來,張嫔又飛快地搖了搖頭,“叫人傳話給珍妃,就說本宮有心謝她照拂,求見與她,想當面謝恩。”
“娘娘?!”半青聽出了張嫔話裏的卑微,怎麽都沒想到,她高高在上的主子竟然會對窦昭昭低頭。
張嫔卻顧不得解釋,推了一把半青,“快去呀!”
“……是。”半青隻能呐呐應聲,轉身倉皇離去,餘下張嫔眼神驚惶地望着滿地的碎片,眼瞳漸漸浮上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