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和蕭夫人叙話到了日落西斜,蕭夫人出來時神情還有些恍惚,穿過門簾,邁過門檻,擡頭望着層雲融金的天空,久久沒有挪動步子。
跟随的丫鬟心中茫然,低聲喚道:“夫人?”
蕭夫人這才緩緩收回視線,回首看了一眼坤甯宮富麗輝煌的宮室,勾起一抹笑容,“走吧。”
“要走的路還有很長,要做的事情也還有很多。”說罷,不等丫鬟反應過來,蕭夫人已經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
念一目送蕭夫人走出了坤甯宮的大門,久久沒有轉身進殿,眼神中還殘留着震驚,直到殿門口空落落的,念一的眼中才後知後覺的浮現出無盡的擔憂和茫然。
主子要做的這些事她尚且看不分明,但她能看出來,這些事樁樁件件都不簡單,一件一件積累起來,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
窦昭昭看着念一目光恍惚地進殿,心不在焉的倒茶,她将念一的不安看得分明,伸手壓住了念一的手。
念一拿着茶壺的手一顫,壺嘴一歪,茶水傾倒在桌面,她手忙腳亂地想着去擦拭。
窦昭昭止住了她的動作,轉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念一,過來坐。”
念一微微一愣,聽話地坐下,目光彷徨地望着窦昭昭,“主子?”
“别怕。”窦昭昭目光沉靜,聲音平穩。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叫念一紛雜的心不由自主的靜了下來,她後知後覺地說出了自己的不解,“主子,爲什麽呀?”
“嗯?”窦昭昭微微偏頭,輕應一聲。
“您如今已經正位中宮,又有陛下的寵愛,是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明什麽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念一臉上是掩藏不住的擔憂,“您所做的一切,固然是造福百姓,可如果叫有心人察覺,叫陛下知道了,隻怕又要疑心,反而會危急您的!”
“我知道。”
面對念一越來越急促的聲音,窦昭昭隻有淡淡的一句。
“我知道。”窦昭昭重複了一遍,眼睛裏沒有一絲沖動,隻有深思熟慮過後的堅定和平和。
窦昭昭握緊了念一的手,一字一頓道:“但是我想做。”
“念一。”窦昭昭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跟念一說,又仿佛是在跟自己說,“從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叫如何如何,一直是叫人步步緊逼着往前走。”
“即便到了今天,我從未嘗過爲自己而活的滋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感覺。”
念一或許不懂,但窦昭昭心裏前所未有的清醒,前世的她是爲了所謂的家族的榮耀,爲生母争一口氣,證明自己不愧漢陽宗氏的出身。
今生的她,又是被仇恨裹挾着,爲了在乎的人,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她自己想要什麽?
不爲了别人的,隻爲了自己的。
她想明明白白的活一場,肆意地,拼盡全力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念一的眼瞳顫動一瞬,随後一點點變得安定起來,她或許不懂窦昭昭眼底的幽深,但她想要主子開心,這比什麽都要緊。
念一重重地點了點頭,握緊了窦昭昭的手,“無論主子想做什麽,奴婢都跟着主子,隻要跟在主子身邊,奴婢什麽不怕。”
“好念一。”窦昭昭眼底浮現笑意,望着念一如臨大敵的模樣,開口道:“正好,我有一件要緊事交給你去辦。”
念一眉頭一緊,身子坐的更直了,傾身靠近,壓低聲音道:“什麽?”
窦昭昭嘴角的笑意更深,“叫小廚房明兒做上幾個開胃健脾的小菜,我要給陛下送去。”
念一正提心吊膽呢,聽見這麽一句話,好半天沒緩過神來,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子裏打轉,好一會兒才道:“娘娘!您又逗我!”
“哪裏逗你了?”窦昭昭噗嗤輕笑一聲,不承認,“我是皇後,讨好陛下可不是頂頂要緊的事?”
“奴婢說不過您。”念一歎氣,轉身出去忙活了。
殿内恢複了安靜,窦昭昭靠回軟榻上,得以思索起明日見着陸時至,該如何把人哄高興了,又該如何不着痕迹地叫陸時至順着她的心意行事呢?
心裏想着事,窦昭昭本以爲自己晚上要睡不安穩了,卻沒想到,她這一覺,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更沒想到,她才一睜眼,就透過半透的紗帳瞥見了陸時至臨窗看書的側影。
天知道,當窦昭昭頭腦昏沉地悠悠轉醒,卻不見守在帳前的宮女,隻得自己坐起身,才要喊人,先聽見陸時至涼絲絲的一句,“你倒是睡得踏實。”
陸時至出聲太突然,窦昭昭心髒都被吓得一哆嗦,立刻精神了,定睛看着紗帳外的男人,好久沒有動作。
還是屏風外守着的彩蘭留神聽着動靜,緊走兩步上前,一邊迅速拉起紗帳,一邊扶起窦昭昭,自顧自解釋道:“陛下惦記着娘娘和兩位殿下,下了朝就過來了,已經歇了好一會兒。”
窦昭昭屈膝行禮的功夫,彩蘭悄悄給她遞了個眼色,一邊擠出笑臉道:“娘娘放心,得虧娘娘早早叫小廚房備了陛下愛吃的點心小菜,陛下早朝上的急,方才才用過早膳呢。”
說到這個,彩蘭難得心裏發虛,同時也感慨,娘娘與陛下當真是心有靈犀。窦昭昭昨日才吩咐叫備些陛下愛吃的,今日陛下就來了。
陛下來的時候明顯憋着火呢,見着精巧熱乎的菜品,臉色肉眼可見的好看了。
連帶着就算知道窦昭昭還睡着,也隻是嘟囔了兩句,制止了宮人要把窦昭昭叫起來的動作。
窦昭昭神情自然地關切道:“怎麽會這個時候才用早膳呢?陛下身邊的人是怎麽伺候的?于力行呢?”
一疊聲的問題,擺明了關心則亂的态度。
外頭醒着神的于力行聽得分明,苦哈哈地近前請罪,“奴才該死,是奴才疏忽了,陛下醉心朝政,折子批到了後半夜,奴才沒能規勸陛下,奴才該死……”
于力行埋頭說的認真,陸時至冷哼一聲,“朕的皇後睡得正香,哪裏顧得上朕歇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