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場皆寂,衆人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神色各異。
殿内幾乎落針可聞,君無戲言,何況陸時至是當着皇室宗親的面親口許諾,一時之間,無數目光投向了窦昭昭,有好奇,更有豔羨。
不知皇後娘娘究竟使了什麽法子,竟能把陛下迷成這樣?
窦昭昭亦是愣在了當場,久久沒有說話,同樣難以置信地望着陸時至,這是她未曾料想過的承諾。
她愣愣看向陸時至,後者目光平靜而溫和,蘊含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帝後二人的情意綿綿顯然刺痛了某些人,嫔妃中有人低聲嘟囔,“還不知她有沒有這個福氣呢?”
而一次又一次落空的賢親王妃此時也仿佛回過神了,不甘道:“陛下的計量自然是好的,皇後所出,既是嫡子又是長子,太子之位當之無愧。”
“可恕臣婦多嘴,皇後娘娘身子嬌弱,此前生産就已經虧了身子,如若這一胎依舊是公主,又該如何是好?”
賢親王妃頂着陸時至森然的視線,硬着頭皮繼續道:“皇嗣事關陛下千秋社稷、天下安定,陛下切不可将其寄托于虛無缥缈之事上。”
這回沒人再敢幫腔,隻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陸時至眼底的殺機,賢親王府這一次真是昏了頭了。
出乎預料的,陸時至并未發作,隻冷笑着道了一句,“賢親王妃真是憂國憂民啊。”
賢親王妃的膝蓋都有些發軟,極力遏制住喉嚨裏的顫抖,緩緩道:“臣婦不敢當。”
“賢親王妃大可放心,朕不會不顧千秋社稷,皇嗣之事更不是什麽虛無缥缈的事。”
“皇後若有皇子,自然是咱們的孩子承繼大統。”陸時至看向窦昭昭,放軟了語氣,說話間甚至輕柔地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若朕命中無子……”陸時至微微拖長了語調,在無數好奇和期許的目光下,悠悠一笑,漫不經心道:“皇室宗親裏有的是出色的孩子,朕自會選賢用能,陸家的天下不會後繼無人,諸位盡可放心。”
“!”
“陛下莫不是在說笑吧?”
“是啊,天下間哪有這樣的事?”
“陛下竟對皇後娘娘這樣鍾情,連後繼無人都毫不在意?”
“怎麽可能?陛下定然是在說氣話,不可當真。“
賢親王妃更是被駭的險些站立不穩,望着陸時至的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陸時至的話激起千層浪,一時之間大家顧不上森嚴和體面,議論紛紛。
窦昭昭僵在了當場,望着陸時至的眼睛瞪得溜圓,耳邊一切的紛擾和聲音都變得模糊了,隻有陸時至淡然平靜的面龐,仿佛他說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短暫的慌亂之後,理智占據了上風,衆人都認爲陸時至說的是氣話,幾個年長的親王站起身來,顫聲道:“皇上年輕氣盛,與娘娘又正是伉俪情深的時候,此事不願納妃就不納,切不可意氣用事啊!”
這倒是正理,當即引得附和聲一片,“是啊是啊!”
陸時至未置可否,而是拉起了窦昭昭的手,“朕乏了,諸位自便。”
窦昭昭被陸時至輕而易舉地拉了起來,念一忙不疊地想要幫着攙扶,卻沒趕上陸時至的速度,陸時至一手環到了窦昭昭的後腰,一手托住了窦昭昭的小臂,将她牢牢地至于保護之中。
衆人直得起身,“恭送皇上,恭送皇後娘娘。”
帝後二人相攜走下台階,經過賢親王身邊時,陸時至頓住腳,漫不經心道:“賢親王胸懷大志、滿心記挂的都是時局朝政,被拘在這京城之中實在是屈才了。”
賢親王心裏咯噔一聲,預感到不妙,想要開口迂回示弱,“陛下說笑了……”
“恰好朕有一處心病,南屏農事不興、水災頻發,換了幾任長官,依舊沒什麽長進。”陸時至已經對他厭煩至極,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寒聲道:“皇叔滿腔治世之才,治理南屏的事就交給皇叔了。”
賢親王瞳孔劇烈地顫抖着,滿眼難以置信,南屏是出了名的窮鄉僻壤,群山環繞災害頻發也就罷了,更麻煩的是每年雨季障氣彌漫,這可是有毒的!
賢親王已經年過半百,陸時至把他貶去了南屏,分明是想要他的命呀!
他可是皇帝的親皇叔!
“陛下……”賢親王臉色大變,在顧不得體面,屈膝就要跪下請陸時至收回成命。
“過了年節,皇叔就走馬上任吧。”可陸時至的腳步沒有片刻的停留,撂下話就離開了。
隻留面面相觑的衆人,以及面無表情的于力行,“恭喜賢親王,您趕緊謝恩呐!”
賢親王并帶着賢親王妃一個踉跄就跪了下去,二人的身體都顫抖着,心裏恨極了,可卻實在不敢挑釁陸時至,隻能咬着牙道:“微臣領旨……謝恩……”
眼見帝後二人的儀駕出了麟德殿的大門,賢親王妃再也抑制不住慌張和恐懼,癱軟在地,嗚咽着哭出了聲,含糊道:“你可陛下的親皇叔,陛下、陛下怎能如此……”
“王妃慎言!”不等賢親王妃說完,大長公主揚聲制止了,“賢親王是陛下的皇叔不錯,但皇家,先論君臣,後談人倫。”
“王妃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府上的親眷子女,莫要再做出什麽糊塗事來,追悔不及。”大長公主的話說的很重,也準确的咋在了賢親王妃的心頭,讓她縱使淚水漣漣,也默默咬緊了牙關,并未再說出什麽胡話來。
大長公主到底資曆在這,開口示意宮人扶了賢親王夫妻下去,“今日是賢親王酒後胡言,失了分寸,諸位不必放在心上。”
“是!”衆人應聲,默契地将此事翻篇。
隻是這樣一場鬧劇下來,在場的人哪還有宴飲的心思,一個個默默坐下,生生熬到了時辰,三三兩兩低語着出了皇宮。
陸時至帶着窦昭昭回了坤甯宮,兩個孩子已經睡下,夫妻二人臨窗對坐,窦昭昭望着陸時至的側臉,這才回過神來一般,輕聲道:“陛下在臣妾面前胡說就罷了,怎麽當着宗親們的面,也說起氣話來了?”
“氣話?”陸時至從書後擡起頭來,“朕說的可不是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