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饑載渴。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武關道前。
神策軍将士各自的父母親人,站在道路兩旁的殷殷叮囑,妻兒的哀哀哭泣,在壯烈的出征氣氛下,彌漫着哀愁期盼……
雖然牛進達讓秦懷道即刻進軍,但他還是給士兵放了半天假,讓他們回去跟各自的父母親人道個别,沒想到在出征時,竟然有這麽多士兵的親人聚集在這裏相送。
秦府是武勳世家,秦叔寶多次與李二陛下沖鋒與戰陣之中,自然是見慣了生死離别。
可秦懷道卻從未遇過這等出征告别親人的事情,所以看到道路兩想送的士兵親人,難免慌亂。
不僅賈氏也趕到武關前,他的舅父舅母也一起來爲秦懷道送行。
賈氏淚眼婆娑,使勁兒擰着秦懷道的胳膊,埋怨着:“你就不能跟陛下告個病,不跟着去?咱家是家境殷實的,犯得着去戰場上搏命換前程?”
“你将來是要繼承你爹的爵位,如此就該知足了!你這上了疆場,娘心裏撲騰撲騰的,連覺都睡不着……”
以前看着這個兒子不學無術、木讷寡言,很擔心沒出息。
可是現在能耐大了,卻偏偏走上武将之路,賈氏氏如何不擔憂?
舅母一家沒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如今尚小,拿秦懷道就跟自己的親兒子一樣看待,也是眼圈兒泛紅。
她将大包小包的衣物吃食塞到秦懷道身後親兵的手裏,不停的叮囑:“外甥兒,你是神策軍的統領,不要委屈自己,吃飯要應時,睡覺的時候要把營帳搭好了,不能漏風漏雨。”
“真的打起仗了,不必跟随大部隊沖鋒陷陣,别傻乎乎的往前沖,凡事留個心眼兒,那功勳再值錢,不也得有命去享受?”
“真的打不過,你就跑!逃兵怎麽了?啥也沒有命重要!就算當了逃兵,有姐夫在,也能保得你的小命兒……”
一旁的舅父差點把胡子揪下來,直接就黑了臉。
這還沒出征呢,怎麽就開始鼓勵自家外甥當逃兵了……
他很是不悅的教訓自己老婆道:“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
“爲國征戰那是無上的榮耀,赳赳老秦,複我河山,血不流幹,死不休戰!即便馬革裹屍,也是英雄歸路,豪氣無雙,那是要名垂青史的……”
“哎呀!大姐幹嘛打我?”
“老娘打死你這個烏鴉嘴……”
賈氏聽到這句“馬革裹屍”心跳都快停了,旋即暴怒,揪着自己老弟的耳朵,另一隻手就是一頓錘!
舅母也很是不滿,瞪着自家男人道:“你是讀書讀傻了吧?既然不怕死,那你去好了!你死了我給你守寡……”
舅父差點氣死,你到底是我媳婦兒,還是外甥的媳婦兒啊?
簡直豈有此理!
可是既然不悅,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在秦家和賈家,有個優良傳統,耳根子軟。
“以後,我絕對不能這樣。”秦懷道心道。
李錦言一襲素白長裙,風姿綽約,站在一旁淺笑,待秦府諸人都告别完後,方才走到秦懷道身邊,朝他甲胄打了一拳,贊道:“不錯,很帥!”
“那是,咱可是長安第一公子!”
秦懷道大言不慚的笑道,随後朝着她眨眨眼:“替我看好長安縣的那座木屋。”
雖然到現在秦懷道還沒弄清楚她到底是誰家的子女,但還是願意相信她。
李錦言笑道:“放心吧,等你回來時,保管原模原樣,軍中兇險,保重身體!”
她知道秦懷道的性格,用不着去絮絮叨叨的叮囑一些瑣碎的事情。
這是個有原則的男人,隻要知道家裏人都在惦記着他,擔憂着他,他就必然不會令家人失望……
時辰已然不早。
秦懷道深吸口氣,跪在地上,對着父母和舅父舅母磕了三個頭,沉聲說道:“孩兒率軍出征,乃是大唐男人的無上榮光,請父親母親和舅父舅母勿以爲念。”
“我此行必然小心謹慎,母親亦不必擔憂,待到凱旋之日,孩兒再在你們身前盡孝!”
秦叔寶臉色沉靜,不見喜怒。
語氣亦很是平靜的說道:“你有此心,也不枉爲父的教導。”
“我秦府男兒,铮铮鐵骨、巍巍将膽!無論何時,切記不能污了我秦府的門庭,墜了大唐的國威!”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秦懷道磕頭。
然後長身而起。
賈氏看着秦懷道身後的親兵,拜托道:“爾等皆是我秦府的忠仆,此行作爲少爺的親兵,妾身拜托諸位好生看顧照料。兵兇戰危,若是諸位有何不測,汝之父母,自有我秦府養老送終,汝之妻兒,自有秦府庇佑照料,若違此誓,人神共誅之!”
當家主母這番表态,算是給一幹親兵吃了一個定心丸。
秦府仁厚,人所共知。
無論秦叔寶夫婦,亦或是秦懷道,對待家仆從不苛刻。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若是不幸戰死,家裏人反倒能得到更多的補償……
“諾!”
一衆親兵轟然應諾。
秦懷道深深吸了口氣,朗聲道:“出發!”
轉身大步接過親兵手中的缰繩,翻身上馬。
親兵緊随其後,各自上馬,簇擁着秦懷道打馬駛離武關。
而在秦懷道離開武關足有一刻鍾之後,一輛貂皮馬車方才從道路旁的樹林中走了出來。
“殿下既然想爲秦都尉送行,爲何不露面呢?”馬車上的宮女春兒,有些疑惑地問一旁的高陽公主道。
“我又何必去招他煩呢。”
高陽公主眼中帶着些許委屈說道:“我在秦府的時候,他對我冷言冷語,如今他與家中人告别,自該不去打擾呢。”
春兒聞言,有些無奈的說道:“殿下糊塗啊,你既然一被陛下賜婚與秦都尉,那将來必然就是秦都尉的正妻,如今你倆雖然沒有成婚,但都尉出征,你身爲他将來的結發夫妻,怎麽也要爲他送行啊。這才合乎禮數……”
高陽公主原本還有些委屈,聽到春兒的一番話後,驟然大驚,慌亂的說道:“我……我……”
她緊緊抓住春兒的兩條臂膀說道:“春兒,我該怎麽辦……怎麽辦啊……”
春兒看到高陽公主的模樣,心生憐憫,從前知書達理、從容不迫的殿下,怎麽碰到秦懷道後變得如此驚慌失措了。
春兒努力想了想,便開口說道:“殿下,如今秦都尉領兵在外,秦府隻有翼國公和秦老夫人,殿下隻需要替都尉照顧照顧二老即可。”
高陽聞言,方才如夢初醒。
而同一時間另一座山峰上,陸煙兒朝着身旁的人說道:“即可向大王去書一封,讓他不要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