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正殿.
殿内燈火通明,李承乾身着太子朝服冠冕,神情冷肅.
貼身禁衛站在他身後,恭聲道:“殿下,萬事俱備,隻等殿下一聲令下了.”
李承乾點點頭,轉眼望向殿旁神情不安的漢王李元昌,襄陽郡公杜荷等人,道:“城外左屯衛如何?”
杜荷扭頭看着李元昌,見他表情惶恐,目露懼色,隻好自己站出來答道:“中郎将李安俨已準備妥當,這些日子李安俨暗中籠絡了十餘名大小将領,手中掌左屯衛精兵六千餘,并收買了值衛長安東城延興門都尉王熘,與其約定今夜子時三刻,爲李将軍打開延興門。”
李承乾又道:“太子左率衛呢?”
“左率衛中郎将劉思純已被咱們設計拔除,因私鬥一事而被兵部罷了官,如今換上了右郎将常迎望代其職,常迎望早已發誓爲殿下效死,隻不過常迎望上任時日尚短,來不及籠絡左率衛太多将士,今夜子時過後,約定在左率衛大營縱火,隻待這邊火起,大營必亂,常迎望可率兩千人趁亂沖殺,配合進城的左屯衛李安俨,李安俨率部直擊仁壽坊和朱雀大街,守住街口,狙擊左右:武衛援兵,而常迎望則率部直撲太極宮,一内一外,兩相配合,事可定矣.”
李承乾緩緩點頭,計劃非常完美,似乎找不出漏洞,近一萬兵馬,靠的就是出其不意,雷霆閃電般解決,一如當年的玄武門.
“若能再多給我一兩年的時間,我的把握會更大一些!”
李承乾面沉如水,搖搖頭,甩去此時不合時宜的感慨.
“侯君集那裏怎麽說?”
李承乾轉頭看着賀蘭楚石.
賀蘭楚石急忙道:“丈人已答應隻等城中一亂,便在子時出門,直奔左右武衛,他曾任兩衛大将軍,麾下門生部将如雲,隻待高聲一呼,兩衛必生内亂,無法赴援太極宮,至于宮中羽林禁衛不過數千人馬,不足爲慮。”
“餘者如龍武軍,左右候衛,左右備身府等,日夜守侯皇宮内外,但若事起突然,這些禁衛猝不及防之下必然救援不及,我等隻須速戰速決,以迅雷之勢直撲宮闱,控制了陛下,此戰已立于不敗,那時殿下代天子降诏,稱父皇效古賢堯舜禅位,天下縱嘩然,亦無可改變事實,大勢可定矣.”
一套完整的謀反的計劃,在幾個人的寥寥數語間,終于顯露全貌.
李承乾繼續問長孫沖道:“舅父那邊怎麽說?”
長孫沖道:“屆時一旦太子登基,父親會撺掇官,爲太子正名,太子毋需擔憂,此事必然名正言順!”
李承乾蹙眉,沉默.
他将所有計劃裏的每一個細節在腦海裏仔細過了一遍,确定沒有任何纰漏之後,這才緩緩點頭.
杜荷上前輕聲道:“殿下不妨細細,看看還有什麽遺忘?”
李承乾眼中厲色一閃,忽然道:“信火起時,着令左屯衛李安俨另遣百人,直撲修文坊槐花胡同,先給我把秦懷道 滿門屠盡!”
“啊?”
杜荷大驚,接着面現遲疑,這個正需用兵的節骨眼上,可以說每一支謀反的力量都是他們迫切需要的,隻待事成,整個江山都是你的,這個時候你還跟一個驸馬計較什麽?
李承乾神情堅定,不容置疑地道:“我到今日這般境地,全拜此人所賜,今晚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失敗,不管勝與敗,這個人我都不想看見他活着!就算敗了,我也要拉他一起共赴黃泉!”
杜荷聞言隻好躬身領命.
李承乾深吸了口氣,緩緩環視面前的幾人,這些人便是他起事的班底了,若事成,他們将來必然位列新朝三公,爵貴王侯,若事敗,便是跟随自己赴黃泉的下場,不管他們的才能如何,總之,他們與自己已緊緊綁在同一條船上了.
站起身,李承乾的目光已是一片殺意,還帶着幾分病态似的瘋狂.
“諸卿,大丈夫建功立名,當從險中取,今夜大雨必是天公助我,且随我手提三尺青鋒,試問鼎重幾何,英雄何覓!”
正殿内,所有人的情緒紛紛被點燃,齊聲道:“必爲殿下效死!”
衆人散去,李承乾獨自坐在殿中,爲自己斟了一杯酒,端杯的右手卻在微微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害怕.
太極宮.
李世民望着門外滂沱大雨,雙目微醺.
秦懷道 站在他一旁,似乎都能看出李世民那噴火的目光.
王德站在兩人身後,一點點将東宮,陳國公府,長孫無忌府所有的動向一一告知李世民.
李世民努力的握緊拳頭.
“終于,還是到了這個地步!”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才爆喝道:“令常何,程咬金,尉遲敬德,牛進達,劉蘭,給朕率南衙禁軍,堵在玄武門,放李承乾和侯君集順利進來!朕要看看,朕這個兒子,究竟憑什麽要和朕鬥”
“他真以爲,當年朕發動玄武門政變是憑着運氣?”
此一時,大唐帝王,所有的霸氣一覽無餘!
李世民當年發動玄武門政變真的靠運氣麽?
不然!
隻是他沒有對别人說,史學家也根本不知道當年李世民已經做了多少戰略部署!
如今一個李承乾,憑什麽想要複制朕的道路?
配嗎!
未經調令而私自領兵,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抄家滅門的大罪.
兵權。
這東西太敏感了,皇帝對它又愛又怕,用之可平天下,然而一不小心又會反噬害己,可謂一柄雙刃劍。
所以大唐自玄武門之變以後,李世民以自己爲反面教材,非常敏感地察覺到當時大唐軍制中的嚴重漏洞,當年還是秦王的他,一招手便是千軍萬馬來相見,助他順利奪取了江山寶座,這種要命的事他李世民可以幹,但别人絕對不行.
所以貞觀元年開始,大唐的軍制便進行了一次又一次重大的改革,改革針對的主要是領軍的将領,尤其是在軍中頗具威望,一呼百應的高級将領。
長安城北衙十二衛,每衛大将軍從此成了一個虛銜,天下無戰事時,大将軍要做的便是大營練兵,處理軍中内務,以及朝會上打瞌睡,若是哪位将軍吃錯了藥想把府兵帶出大營搞個野炊或者春個遊什麽的,等待他的必然是人頭落地,毫無商量.
欲調動兵馬投入戰事,首先要有皇帝的旨意,其次要有尚書省的調令,還要有兵部的魚符,三者湊齊後方能領兵出營.
今夜東宮正門前,剛上任的左率衛右郎将侯平卻毫無征兆地領着兩千多将士出現在東宮門前,而東宮的值守将士事先卻沒聽說有任何兵馬調動的消息.
這就很詭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