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這人,原就是副刀子嘴豆腐心。
在儲秀宮裏,她日日對着餘莺兒挑刺,不是嫌她走路帶風掃了階前落葉,便是笑她發髻梳得粗笨。
可真到了景仁宮那般場合,見華妃句句帶刺地刁難,她攥着帕子的手都緊了,心裏早替餘莺兒憋了口氣。
隻是她位份不過常在,上頭有妃有嫔,哪輪得到她插嘴?
隻得把話咽回肚裏,隻瞪着華妃的眼神帶了幾分不忿。
儲秀宮的早膳剛撤下,安陵容正就着晨光繡一方帕子,餘莺兒那邊便遣花穗送來了新沏的雨前龍井,說是“昨兒皇上賞的,小主們一同嘗嘗鮮”。
夏冬春在西配殿翻着話本,聽聞了也讓侍女回贈了兩碟剛腌好的醬瓜,嘴上說着“省得她說咱們儲秀宮小氣”,眼底卻沒了往日的冷意。
餘莺兒則在廊下練着嗓子,調子婉轉卻壓着聲,怕擾了旁人。
雖隔着幾扇門,卻有種心照不宣的平和,誰也沒去叨擾誰,臉上都帶着幾分松快。
不過幾日,養心殿便傳來旨意——皇上親賜餘莺兒“妙音娘子”封号,賞了塊刻着纏枝蓮紋的玉牌。
旨意剛宣完,餘莺兒穿着新制的藕荷色宮裝,鬓邊簪着皇上賞的點翠步搖,往安陵容殿裏來謝“照拂之恩”時,說話的聲調都比往日揚了些:“往後在宮裏行走,總算是有個體面了,這都得多謝姐姐們幫襯。”
安陵容放下繡繃,笑道:“這是妹妹自己掙來的福氣,恭喜了。”
夏冬春恰好進來,瞥了眼她頭上的步搖,哼道:“得了封号更該謹慎,别學那些沒規矩的,得了點恩寵就忘了自己是誰。”
話雖硬,卻比先前的刻薄柔和了些。
餘莺兒臉上的笑淡了淡,卻沒反駁,隻道:“姐姐說的是。”
“對了,昨兒在禦花園,皇上讓我給華妃娘娘唱了段《遊園驚夢》,娘娘聽了也誇呢。”
這話傳到宮人們耳中,再看餘莺兒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敬畏。
禦膳房送來的點心日日翻新,内務府給儲秀宮添置的物件也先緊着麗景軒挑,連帶着安陵容和夏冬春殿裏的份例都比往日體面了些。
隻是這體面日子沒過幾日,便有宮女在安陵容跟前嘀咕:“小主,麗景軒的姐姐今兒罰了去禦膳房領膳食的小太監,就因着蓮子羹裏的冰糖放多了,說‘甜得膩人,污了嗓子’。”
安陵容正描着眉,聞言筆尖一頓:“知道了,讓底下人仔細些便是。”
待餘莺兒傍晚過來請安,鬓邊的步搖晃得更歡,說起話來也帶了些派頭:“今兒禦花園的荷花開得正好,我讓花匠挪了幾盆到院裏,姐姐們要是得空,過來瞧瞧?”
夏冬春在旁冷冷接話:“妙音娘子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我們哪敢叨擾。”
餘莺兒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卻依舊笑道:“夏姐姐說笑了,咱們同宮住着,客氣什麽。”
安陵容看着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得意,忽然想起剛入宮時,這姑娘捧着杭綢來請安的模樣。
她輕輕撫過帕子上的繡線,心裏歎道——這宮裏的恩寵,果然是會讓人變的。
隻是這變,是福是禍,還未可知呢。
安陵容又想起餘莺兒那“妙音娘子”的封号,終是無聲歎了口氣。
這名号聽着風光,實則與戲子伶人遞賞的噱頭無甚兩樣,不過是帝王一時興起的玩物稱謂,細細想來,滿是對女子的輕慢與諷刺,哪裏有半分皇家封号該有的莊重。
她又憶起昔年在杭州府,曾偶然得見西洋傳教士攜來的女眷,聽聞她們言談間竟有“女子非男子附庸”的論調,雖覺驚世駭俗,卻也在心底埋下了一絲異樣的念頭。
如今身處深宮,見慣了妃嫔們爲一句封号、一點恩寵争得頭破血流,再念及那些西洋女子的思想,隻覺恍若隔世,滿心隻剩無盡的怅惘——這紫禁城的紅牆,終究是困死了太多女子的魂靈。
這日,恰逢聖上天不亮便召了華妃議事,餘莺兒倒得了半日空。
她帶着貼身丫鬟花穗、小太監小印子往倚梅園去——彼時梅花早已落盡,枝頭換上滿樹綠葉,倒也生機盎然。
剛進園門,就見王嬷嬷正拿着戒尺,對着個宮女厲聲呵斥。
那宮女垂着頭,肩膀微微發顫,餘莺兒認得她,曾和自己一同在倚梅園中灑掃過,名喚春桃。
“手腳這麽慢!掃個地都掃不幹淨,留你在園子裏礙眼嗎?”王嬷嬷說着,戒尺便要往春桃身上抽。
“慢着。”餘莺兒揚聲開口,示意小印子上前。
小印子機靈,立刻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了王嬷嬷的手腕。
王嬷嬷正教訓得起勁,被人打斷,怒氣沖沖回頭:“誰這麽大膽子,敢攔我教訓不聽話的奴才!”
擡頭看清來人是餘莺兒,臉上的怒氣瞬間僵住,心裏咯噔一下:怕是來者不善。
餘莺兒慢悠悠走上前,嘴角勾着一抹冷笑:“喲,這不是王嬷嬷嗎?”
“當真是老當益壯,中氣十足。我竟不知,這後宮裏,竟是您在當家做主呢?”話裏的嘲諷像針尖似的紮人,王嬷嬷臉色頓時一白。
按宮規,管事嬷嬷教訓宮女本無錯,可餘莺兒如今正得聖寵,又有華妃撐腰,王嬷嬷哪敢硬碰。
她立刻換上一副讨好的笑,擡手就往自己臉上扇去,邊扇邊說:“哎呦,看我這糊塗嘴!”
“驚擾了妙音娘子,是奴才該死。這後宮自然是皇後娘娘當家做主,奴才不過是替主子們分憂罷了。”
“倒是娘子,今日怎的有空來這倚梅園?”
餘莺兒瞧着她嬉皮笑臉的模樣,心裏更氣,根本不接話茬,隻冷冷道:“王嬷嬷别給我打哈哈。”
“今日這事,可大可小,該怎麽了斷,您自個兒掂量清楚。”她才得寵不久,說起狠話來,語氣裏還帶着幾分僵硬,卻偏要端着架子。
王嬷嬷哪敢怠慢,扇自己臉的力道更重了,“啪、啪”的聲響在園子裏格外清晰:“是奴才失察,驚擾了貴人,奴才該打!”不多時,她半邊臉就腫了起來。
“啪、啪”的巴掌聲在園子裏響得清晰,春桃吓得縮了縮脖子,花穗和小印子也低着頭不敢作”聲。
王嬷嬷扇了十幾下,臉頰已紅腫起來,餘莺兒這才擡手:“罷了。”
王嬷嬷立刻停手,捂着半邊臉,垂首侍立。
“春桃是吧?”餘莺兒看向那宮女,“往後仔細些便是,去吧。”
春桃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快步退下了。
餘莺兒這才擡手制止:“罷了,我也是從這倚梅園出來的,不好多說什麽。”
“隻是王嬷嬷,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王嬷嬷紅腫的臉,話裏帶話,“這夏意漸濃,可得管牢了嘴,别惹得一身不快,反倒傷了自己。”
說罷,她也不看王嬷嬷,帶着花穗、小印子,轉身便走。
等她們走遠了,王嬷嬷這才停了手,四下看了看沒人,捂着紅腫刺痛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怨怼。
她對着餘莺兒離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得意什麽!不過是仗着一時恩寵。”
“哪天失了勢,看我怎麽讨回來!”說罷,悻悻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轉身去了。
罵歸罵,她卻不敢耽擱,忙整理了衣裳,快步往别處去了——在這宮裏,主子的恩寵比什麽都金貴,此刻的餘莺兒,她還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