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渠畔一側,一稍顯昏暗荒廢酒樓裏頭。
萬封頭戴鬥笠,同一八字胡矮胖子男子相隔方桌而坐。
桌上擱着一把大弓,萬封鷹眼冷漠,正用毛巾擦拭利箭。
對面那八字胡矮胖子一直是江南同萬封聯絡的眼線,名爲福七安,乃是楚王府大太監福六安義子,真真切切的王府心腹。
酒樓内黑漆漆一片,唯借着外頭燈火發亮。
福七安指節凝重叩着桌闆,問道:“你這次策劃是否太過着急?有沒有十成把握?”
萬封淡淡睨了眼福七安,自顧擦箭矢不鹹不淡道:“那公公同萬某講,該怎麽出謀劃策。”
“王爺來信說要加緊進度,出手機會越來越少,如今得知武王世子這般夜遊京城,恰逢人多,何不果斷些?”
福六安一聽見楚王來信立時不吭聲了,隻是臉上稍有難色,思來想去還是道:“隻是我覺得你說的法子太過不保險。”
“你又怎麽肯定能一箭射死他?”
“又怎麽肯定火燒花船他就活不下來?”
福七安起身,皺眉扒着窗戶看着月渠,眼瞅那艘花船就要開動。
萬封悉數答道:“船上有我安插的人手,到時候會在茶水中加軟香散和麻粉,散去他内力讓他頭腦昏沉些,好讓他到時難以反應。”
“那爲何不直接下毒?”福七安反問。
“你又怎麽知道他不會找人驗毒?公公莫要說笑。”
福七安痛歎一聲,那叫一個恨李卯爲何不去死:“你在箭頭上好好塗些毒,這次不能失敗。”
“上次王爺支援你們合圍李卯,足足死了幾百死士不可謂不損失慘重,若是這次再失敗,李卯加重警惕心,下次有機會不曉得猴年馬月。”
“萬封,這次絕對不容有失!”
“我等着回江南升官,你也多挂念你的妻女些!”
萬封眸子暗了暗,陰冷一閃而逝,緩緩用毛巾擦過箭頭漠然道一聲:“曉得了。”
福七安靠在窗邊,看着李卯那艘花船眉頭緊鎖,面色陰晴不定。
萬封則取出幾個瓶罐,不停在箭頭上加工忙活。
“好了,我去了。”
萬封收拾弓箭背在身上,跳上窗口看了眼上頭的放眼。
福七安道一聲小心謹慎,旋即便留在原地酒桌旁,一眨不眨看着花船。
現在李卯還未曾站上甲闆,隻怕是在船艙中歇息。
……
花船内。
李卯踏着牡丹絨毯走至桌旁,随手倒了兩杯茶,一轉身,劍眉微挑看着那偏腿坐在軟墊上,一雙白腿伸的老長,還不時在那兒撩裙角的大洋馬。
李卯不懂這洋馬過來是要作甚,講茶水遞過去後,便回身落座另一張軟墊,吹茶道:“你怎麽出了宮到這兒來了?”
“路上不怕人看見?”
黛绮兒笑吟吟勾着發絲,語氣沒來由幾分輕快:“怎得,關心我?”
“能讓武王世子親手倒一杯茶,就是死了也值了。”
李卯一副看傻子模樣盯着黛绮兒:“我在後院天天給人倒茶,你不用這麽激動。”
“你來這兒到底是幹什麽?”
黛绮兒單手提着面紗一角,露出來其中那玫瑰紅的丹潤唇瓣,一抿熱茶後放置一邊,幽怨道:“我難道就不能是偶遇了殿下?”
“那寂寞深宮冷的,這外頭花船賞燈,我又不真的是皇帝妃子,我自然是閑不住屁股,往外跑跑解乏罷了,誰曾想竟然就偶遇了殿下。”
“而且殿下倒是不用多操心我。”
黛绮兒将面紗取下來,疊好塞到了....
不可言明的天賦裏頭。
李卯眼角亂跳,愈發笃定這大洋馬這回過來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妾身一路上東躲西藏,還帶着面紗,甭論平常宮裏頭見過我的人哪有機會在外頭亂逛,自然是沒人能認得出我來。”
“反倒是世子殿下,平日紅顔無數,今日出遊竟然沒帶女伴,這豈不是說天意使然?”
“妾身跟殿下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黛绮兒緩緩起身,挺着莫大胸懷就往李卯這邊風情萬種扭腰走。
看樣子是想深入交流。
李卯喜歡馴馬,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待會兒他還得死一下,哪裏有空馬奇大洋馬。
“黛绮兒,我有事要處理,待會兒你找個太子自己走了去,我現在沒什麽時間。”
黛绮兒腳步一頓,笑容微僵,沒曾想是這麽個回答,但擡眼一看李卯神色,又不像欲擒故縱。
但她要說的也不是一塊兒睡覺啊,所謂偷人先偷心,她找個借口讓李卯帶着她一塊兒逛一逛月渠,在甲闆上賞賞風景,她再a兩下,說不定就給人勾的魂都飛了,到時候吹吹枕邊風建立一下信任,多半也能去盤龍山再看一看。
李卯那邊還在透過窗子張望,花船行駛較慢,到目标地點約莫還得一刻鍾,隻是在火燒花船之前,他還得先上甲闆讓萬封射他一箭才成。
“郎君~你就陪陪妾身,又不會費太長時間。”
一陣香風襲來,李卯尋到第二個榫卯結構,旋即便一溜煙被挽着胳膊到了甲闆上頭。
黛绮兒打量李卯途中瞧見李卯左胸前鼓了一小塊兒,眼底有點困惑,但也沒有多問。
立時百般燈火輝煌,花燈璀璨一股腦湧來,耳畔還不時傳來一邊小船上頭那些才女清倌人的琵琶古琴聲。
伴着岸邊遊人嘈雜交談,好生惬意。
李卯伏在欄杆邊,想着反正還有些時間,這般放放風也着實不錯。
“待會兒到前頭那個石台,你自己下去。”李卯語氣不容置疑。
黛绮兒表情不樂意,撒着嬌把李卯胳膊抱在懷裏一頓晃。
李卯不爲所動,不再吭聲,懷中取出來碎銀往下抛着打賞。
黛绮兒眼瞅這架勢也沒法子,隻能将面紗重新取出來圍在面上,碧眼那叫一個怨氣,頓感這厮真要鐵了心,就是好色性子都能改喽。
但這麽段距離,也不是不能勾搭。
黛绮兒抱着李卯胳膊,腦袋緩緩靠在李卯肩側,嘴角蕩着醉人笑意。
你侬我侬倒像十多年的老夫妻,而不是什麽一夜情的新冤家。
一時間天上蓦地爆開一朵煙花,襯得一雙璧人似夢似幻,不曉得看羨慕岸邊多少夫人小姐。
月渠畔,那一對尖角屋檐前約莫一丈地方屋檐處,萬封悄無聲息搭箭,平靜目視甲闆上兩人随着花船行駛愈來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