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紫禁城，皇帝寝宮中。

宮中點着兩尊仙鶴蠟台，幽幽發黃光，僅能照明不過方寸間，整個殿宇之中蒙着一層淡淡死氣，藥腥苦味。

宋理面色蠟黃，眼袋碩大，身上披着一薄黃毯子，今日朝會上一經咳嗽，身子孱弱比想象中要更狠，病情惡化來的超乎想象的迅猛，一天之内仿佛蒼老十歲，在床榻之上已經難以動彈。

殿前緩緩走來一修長頭戴玉冠身影，僅一人，踱步至床榻邊。

宋若平靜目視床上睜眼都困難的“老者”：

“父皇，您找我。”

宋理眼皮子動了動，蓦地睜眼，眼底渾濁迷蒙一閃，緩了許久才逐漸倒映出宋若面龐，他嘶啞又柔和道：

“若兒，你來了。”

宋若輕颔首，攥住床榻側宋理手掌：

“父皇龍體爲重，有什麽事不妨好些再說。”

“不。”

宋理語聲堅定，輕搖頭，黑發已經見了不少斑白：

“朕的時候不多了，撐不到再緩和的時候。”

宋若眸光微動，恰到好處流露出幾分惶恐不敢置信，但見宋理緊接着道：

“朕喚你過來，以你的聰慧程度想必也應該知道朕的意思。”

“朕膝下幾個子嗣，這麽些年來，每個人的表現都看在眼裏，但大多都讓朕失望，隻有你，朕最看重你，也最虧待你。”

“你爲女兒身，朕讓你裝了這麽些年的男子立爲太子本是爲了制衡蕭家，不讓燕王得勢，但這些年來你的表現出乎朕的意料，一些暗地裏的小動作朕也都看在眼裏，但并未點明。”

“燕王強迫劉尚書千金一事可是你所爲？”

宋若雙目細緻觀察着宋理印堂間一抹青黑，稍作猶豫點了點頭。

宋理釋然笑了，卡着喉中濃痰劇烈咳嗽兩聲：

“朕就曉得，若兒，不枉朕這些年裏忍受病魔，老天在最後緊要關頭倒還給了我宋家一線生機！”

宋理言辭間隐隐有些激動，怕是想起了李家某位絕世無人比拟的公子現今他竟然發掘出他們宋家也有一位，一位心智城府絲毫不遜色，且更爲低調的後代。

宋若聲音低下去：

“父皇的意思是？”

宋理道：

“女兒身又如何？”

“若兒你是男是女天底下唯有我和你娘曉得，當初接生知曉内情的穩婆早已殺了幹淨，若兒，朕的意思是，你接替了朕的位子，裝一輩子的男子，又跟女子有什麽區别？”

“你的心智城府，當女子全然是屈才，你的幾位皇兄皇姐，或有缺陷，不及你十一。”

宋若心思并無多少波瀾，隻是聽見這話想起了那個發起金銮殿政變的五皇兄，若說宋啓的城府同樣不差，到最後僅差半步便稱了新帝，隻是她父皇顯然将其當成了恥辱，絕口不提。

“父皇的意思是？”

“若兒，你将錯就錯，朕時日無多，下一任大周帝，朕會留下遺诏，命心腹班底，扶持你繼任。”

“右相王之泰，以及太師蕭居正，皆是識時務之人，你娶了蕭家女爲妻，塵埃落定之際，蕭家除去燕王一脈，必然會竭力扶持幫助你站穩位子。”

“蕭家饒是經由多次朕的敲打削弱，其背地裏力量影響仍不容小觑，你也莫要給予蕭家過大權力，可以将适當資源朝右相傾斜，切莫讓某一家獨大。”

宋理拼着最後尚存的力氣，同宋若叮囑吩咐了一大堆，多爲政事，還說莫要對家眷過于冷淡也不曉得是不是宋啓跟西苑貴妃的緣故，話中并未提及燕王，作爲帝王，如何不曉得奪嫡之無情。

到了尾聲，一直未曾提及當今大周的紅人，武王世子以及西北局勢的宋理終于開口道：

“若兒，你覺得李卯如何？”

宋若如實答道：

“人中龍鳳，風神俊逸，大周同代之人未有能與其并肩者。”

“就是...有些好色。”

宋若談及李卯向來直言不諱。

宋理笑了聲：“男兒好色乃本色，卯兒就單單這麽一個好色，可騙了朕良多日子，讓朕誤以爲他就沒有野心，隻想當那風流好色的世子。”

“可事到如今，才發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回過頭一看，将人捧得太高，想控制敲打的時候便已經沒了空間，跟他的能力出色密不可分，每每都能出乎朕的意料，上次救了朕一命，朕更是發自内心的感激他，巴不得把最好的東西全給了他。”

宋理看向宋若，毫無征兆陡轉話鋒道：

“若兒，你是不是喜歡卯兒？”

宋若瞳孔一縮，張張嘴想辯解些什麽，但轉眼看見宋理已然知曉一切的神色，最後沉默不語。

宋理并沒有太過激動，輕歎道：

“卯兒如此出色，世間女子不動心者屈指可數，遑論他此前還同你親近，你對他有情，并不出朕意料。”

“平反楚王一事，是他全權負責，上到兵法，下到兵馬走勢，統籌全局，最後朕僅花去兩萬兵馬，便将江南二十萬叛軍誅殺勸降。”

“當時朕還感慨，你說，他是不是天上派下來的神仙來助我大周的？”

宋若不假思索：“是。”

“但終究，他姓李不姓宋，朕不放心啊。”

“不放心你能不能鬥得過他。”

“你要麽有能力将其廢了養在身邊，要麽就殺了以絕後患，你饒是喜歡他也别無選擇，他不是你一人能駕馭的。”

“卯兒性子溫良，恩怨分明，心系民生，但都是現在的他，表面的他，人心是會變的，誰也不敢說李卯以後會不會掀了宋家自立爲王。”

“朕不敢揣摩人心，不敢拿宋家百多年的山河社稷去賭，西北的鐵騎太過強大，李卯太過出色，兩相一結合如虎添翼。”

宋理輕聲道：

“所以李卯不能回西北。”

“朕也不想如此，隻是不得不爲之。”宋理長長歎一口氣，語氣中真假難辨，許有真也有假。

宋若眼底暗沉，問道：

“父皇不怕這節骨眼對李卯動手，會遭到西北報複？”

“朕自有打算。”

“七日後慶功宴上，朕會在李卯酒杯之中下毒，一種無色無味不會緻人于死命的毒，但卻能傷其腦幹，一日一日與日俱增，最後變成癡傻小兒。”

宋若桃花眼眯了眯。

“若兒，你可記着？”

“兒臣記着。”

宋理眼神昏沉，說了這麽些話勞神費力，已經隐隐有睡過去的趨勢，眼皮耷拉下去。

宋若幫宋理掖好薄毯，起身出了寝宮，莫公公在外邊見了宋若出來，躬身問一聲好後便匆匆進去。

宋若回頭望一眼殿宇，提前并未讓步辇在殿前等待，所以撩袍穿過紅牆走至大道上。

途經一處通往東宮與後宮的岔路口，宋若最後去了通往後宮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