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兒冬天冷,雪也大,您要是不習慣,可得多穿點。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把帽子圍巾戴好,千萬别露着臉,不然風一吹,臉就會凍得通紅,疼好幾天。”
“嗯,第一次來。”蘇木點了點頭,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一樣,“廠子離這裏遠嗎?”
“不遠,大概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李建國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有什麽心事。
“蘇木老師,不瞞您說,我們廠子現在的情況,比張教授跟您說的,還要糟。”
蘇木的心一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怎麽說?”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廠子的情況不好,可聽到李建國這麽說,心裏還是咯噔一下。
“您也知道,我們廠子是百年老字号,以前在東北,那也是響當當的牌子。”
李建國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關節都泛了白,眼神裏滿是唏噓,像是在回憶過去的輝煌。
“我爺爺那輩,廠子最鼎盛的時候,有上百号工人,訂單排到半年後,做出來的木雕,不僅在國内賣得好,還遠銷到國外。那時候,來我們廠子訂貨的人,擠破了門檻。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在廠裏玩,看那些老師傅們雕刻,他們手裏的刻刀像是有魔力一樣,一塊普通的木頭,在他們手裏,就能變成栩栩如生的人物和花鳥。
那時候,廠裏的院子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木雕,陽光一照,漂亮極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裏帶着一絲苦澀:“可這幾年,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年輕人都喜歡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什麽塑料擺件、電子裝飾品,又便宜又好看,沒人願意買我們這些老物件了。
我們的木雕,都是純手工制作的,耗時長,成本高,價格自然也不便宜,可現在的人,甯願花幾十塊錢買個塑料的,也不願意花幾百塊錢買個實木的。
原材料漲價,人工成本也高,廠裏的老師傅們年紀大了,幹不動了,年輕的學徒來了一批又一批,都嫌苦嫌累嫌掙錢少,沒待幾天就走了。現在廠裏,就剩下五個老師傅,平均年齡都超過六十了。”
蘇木沉默着,沒有說話。他能想象到那種困境,傳統工藝在現代社會的沖擊下,舉步維艱,像是一艘在風浪裏飄搖的小船,随時都有可能傾覆。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廠子,曾經輝煌一時,最後卻因爲跟不上時代的步伐,慢慢衰落,直到倒閉。
“前陣子,周廠長好不容易接到一個訂單,是幫人修複一件破損的祖傳木雕。”李建國繼續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苦澀,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無奈。
“報酬微薄得可憐,連買原材料的錢都不夠。可我們沒辦法啊,不接這個訂單,廠裏就徹底沒活路了。那幾個老師傅,爲了修複那件木雕,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都熬紅了。可就算是這樣,我們也不知道,下一個訂單在哪裏。”
車子又行駛了十幾分鍾,終于在一棟破舊的廠房前停了下來。
廠房坐落在一片偏僻的郊區,周圍沒有什麽建築,隻有幾棵光秃秃的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李建國熄了火,轉頭對蘇木說:“蘇木老師,到了。”
蘇木推開車門,一股更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像是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擡頭看向眼前的廠房,心裏猛地一沉。
眼前的廠房,比他想象中還要破舊。斑駁的牆壁上,寫着“振興傳統工藝,傳承百年匠心”的标語,标語的油漆已經剝落得不成樣子,露出裏面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還長了青苔。
廠房的大門是鏽迹斑斑的鐵門,上面挂着一把大鎖,鎖上積滿了雪,看起來很久沒有打開過了。
廠房的屋頂上,有幾處已經塌陷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像是老人臉上的傷疤,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凄涼。
李建國帶着蘇木繞到廠房的側門,側門虛掩着,門軸上纏着一圈鐵絲,看起來搖搖欲墜。
他推開門,一股混合着灰塵和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那味道很濃,帶着一絲陳舊的氣息,卻也很親切,是木頭特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