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一年,百姓開墾的土地都是自己的。
百姓又不傻,肯定瘋狂趁着這一年瘋狂開墾土地。
如此的确可以極大地調動百姓開墾荒地的積極性,可他們又怎會盡心去種國家的土地?
國家需要糧食,戰争需要糧食。
就算趙淩找來海外的那些優良作物,國家收不上糧食,軍隊無軍糧,必起兵變。
趙淩死死盯着王绾,冷笑道:“有何不可?”
“天下刑徒流民何其多,他們可以耕種,隻給他們一日兩餐即可。”
“百姓開荒之餘,他們種國家的地,國家給他們糧食和錢财,免除農民賦稅,他們自然會種。”
王绾仿佛聽到什麽天荒夜譚,聲音顫抖到尖銳,已經忘記了趙淩的手段:“國家的土地給那群賤民耕種,給他們糧食,還要免除他們的賦稅?陛下,您知道您在說什麽嗎?”
王绾甚至以爲趙淩瘋了。
誰說他殺伐果斷的?
他仁慈過頭了吧!
趙淩語氣帶着無盡的冷漠:“朕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隻需負責向百官傳達朕的旨意。”
“陛下方才在殿上爲何不提?”王绾臉色難看到了極緻,“陛下此等政令下達,群臣必定反對!恕臣不敢傳達筆下的旨意,陛下何不令張良丞相去傳達?”
趙淩嗤笑道:“朕原本叫你來,是與你商讨如何管理商人,你非要說到種地上去,滿口仁義,大秦的子民在你口中卻成了賤民。”
“朕且問你,百姓開墾的荒地,他們種下的糧食,憑什麽讓他們吃不起飯?憑什麽他們要交那麽多賦稅?”
“大秦的軍費,朕自會負責,農民那三瓜兩棗,留給他們自己養活自己不行嗎?”
王绾的臉憋得通紅,他剛才屬實被趙淩的言論給震驚到了,情急之下,竟将心裏話說了出來。
賤民!
對,就是賤民!
什麽百姓,在他們貴族世家眼中,哪怕餓殍千裏,他們最多也就動動嘴皮子,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讓皇帝開倉放糧。
皇帝要是不作爲,那他們還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罵皇帝殘暴。
反正他們罵罵皇帝就能千古留名,也不需要真的付出什麽。
百姓不能死太多。
那是因爲他們擔心百姓死了就沒人耕地,沒人供養他們。
所以百姓要活着。
也僅僅是活着。
要是死了,那就死了吧。
死得太多,他們就從指縫間抖出一些陳年粟米,那已是天大的仁慈了。
那些賤民就該對他們這群高高在上的貴族感恩戴德,贊頌他們的仁慈,傳揚他們的美名。
“陛下……臣聽聞蒙恬、蒙毅已即日将前往上郡再征胡人。”王绾咬牙切齒地問道,“陛下近日下達的政令,無一不是耗糧廢财,國庫空虛,陛下何以解決三十萬大軍的軍費?”
“征讨胡人,何須三十萬大軍?一萬五千大軍足以橫掃草原。”趙淩大袖一揮,“軍費的事,王丞相就不必費心了。”
“你隻管将朕的旨意傳達下去,有異議的,讓他們來找朕。”
趙淩叫王绾到章台宮,本來就是想跟王绾訂好有關商人的律法,但王绾非要跟他說種地,本來還想推遲一段時間的事,怕大臣們适應不了這麽多的改動。
趙淩幹脆也一起宣布了。
大勢在他,趙淩根本不擔心貴族們造_反。
他刀都磨好了。
大軍從三川郡到鹹陽,一路幾乎兵不血刃就奪得了皇位。
如果有人敢舉兵造]反,那正好展示一下實力。
趙淩敢說,以他如今快速獲得的民望,他的政令下達,普天同慶,貴族敢反趙淩,底層的農民都不答應。
王绾的确聽說過趙淩要半月之内要解決胡患,現在可好,一萬五千大軍橫掃草原……
這何止是好功近利啊?
“好好好!”王绾氣急敗壞,已經快失去了一個政客的冷靜,“商人之事,臣無異議,給農民土地的事,不如等陛下的鐵騎橫掃草原之後再說。”
趙淩一改之前的柔和,冷冷說道:“朕是命你傳诏,不是與你商議。”
王绾:“……”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趙淩。
這是什麽态度?
趙淩不是要用他制衡三大氏族嗎?
王绾背後依舊有着一股不可忽視的貴族力量,他在朝堂之上耕耘多年,建立了不少威望,趙淩難道要放着他這股力量不用?
“王丞相,朕敬你是老臣,希望讓你跟西文彥他們玩玩,不想引起過多的朝堂動蕩。”
“僅此而已!”
趙淩臉上挂着幾分玩味的笑容:“王丞相莫要忘了,朕是君,你是臣!王丞相不會真以爲朕非要你去制衡三大氏族吧?”
“若不是諸位爲大秦統一做了不少貢獻,朕念你們勞苦功高,也是給父皇面子,不想傷你們這些老臣,否則……”
趙淩眼底掠過一絲寒意:“朕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或許還可青史留名,否則便如馮丞相一般告老告病吧。”
馮去疾在朝堂上的威望并不比王绾低,他在朝堂上請辭,趙淩考慮都不帶一下的,直接允了。
趙淩有自己的班底,這些老臣敢翻臉,他就敢掀桌子。
什麽貴族氏族那麽了不起了?
趙淩出三川郡就将一切可能要面對的敵人。
王绾面對趙淩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如果是嬴政,即使暴怒,也最多把王绾關起來,甚至都不會罷官。
僅僅是谏言,嬴政哪怕不同意他的政見,也根本不會生氣。
但趙淩這裏确實截然不同。
王绾此時想起了趙高和李斯的下場……
王绾看向趙淩,他在趙淩的臉上看不到怒意,而是冰冷的寒意和蔑視。
趙淩沒有跟他開玩笑,也沒有說大話。
王绾狠狠咽了口唾沫,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趙淩根本就不需要他,大秦也不需要他。
“臣……遵旨!”王绾苦笑了一聲,想想身後的族人,隻能選擇妥協。
他之所以能活,不是因爲他多有能力,也不是因爲他背後有多少勢力,亦或是他的聲望。
單純就是因爲趙淩不想殺老臣而已。
他更像是個吉祥物。
趙淩轉過身去,聲音低沉:“退下吧。”
王绾又深深歎了口氣離開章台宮,原本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彎了一些,整個人好似突然又老了十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