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将嬴政安排在一處宅院之後，實在忍不住半跪在地，谏言道：“陛下，您以後還是盡量少露面的好。”
嬴政點頭，他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但還是問道：“朕不像商人？”
章邯苦笑連連：“陛下積威甚厚，哪怕是一個眼神都能讓普通人心顫，太過不凡，哪怕身着布衣，亦是藏不住的，若有心人将陛下模樣畫出呈給二公子，陛下的行蹤豈不暴露了？”
嬴政雙手負于身後，背對章邯，不再糾結這件事，直接下令道：“你去河内郡的商務部看看，探明趙淩的商務部究竟是做些什麽的！”
“喏！”
章邯應諾一聲，便退了下去。
嬴政站在庭院之中，一名衣衫褴褛的密衛走了進來。
“陛下，二公子下達命令，宣布商人不再被視爲末業，商人之後，允許擔任官職，享受與農民、工匠同等待遇。”
“商人不再限制遷徙。”
“往後一年，農民所開墾的土地将歸農民使用，使用權限五十年，子女可繼承，任何人不得以各種形式侵占，科農院當地郡縣招募官吏，負責丈量與統計農民土地。”
“農民私有土地種出得糧食不征稅。”
“此事朕已知曉，以後趙淩下達的政令，便不必傳達了，你隻需告訴朕，鹹陽宮中發生了什麽。”嬴政隻是微微點頭，趙淩的政令昨日就已傳達出來，鹹陽來的密探現在才将消息傳來。
趙淩傳達政令的速度竟然比密探的速度更快。
嬴政現在隻想知道鹹陽宮内沒有傳出來的那些事。
密衛回道：“鹹陽宮中，馮去疾丞相請辭，二公子允了，并賜馮丞相宅院一處，黃金千兩。”
“扶蘇公子被封長安候，封侯不封地，與科農院官員馮瑜共修《萬民典》以教化萬民……”
“二公子特許三大氏族出售細鹽、紙張，以及棉花，平民不可購買……”
“儒家門生将前赴縣郡、鄉裏教六至十歲孩童識字……”
“西文彥願提供習字孩童的每日餐食，被奉爲商人楷模，在鹹陽城内塑像立碑，載入史冊……”
嬴政背對着密衛，臉上陰雲密布，原本壓抑的怒火又開始騰升。
趙淩提高商人的地位，給農民土地等政令，他昨夜便已經知道了，當時雖然覺得趙淩有些荒唐，但也隻是在琢磨趙淩這麽做的目的。
畢竟趙淩時不時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效果卻是極好，事情總有些反轉，嬴政覺得并不稀奇。
可密衛報來的事情越發的離譜。
聽到馮去疾請辭被允，他覺得是在情理之中，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事無可厚非。
扶蘇被封侯，安然無恙，嬴政倒是有幾分欣慰，但越往後聽，越覺得不對勁。
特别是聽到西文彥被奉爲商人楷模，在鹹陽城内塑像立碑，載入史冊這件事，他的怒火已經達到巅峰。
西文彥雖然對大秦有功，但他憑什麽塑像立碑？
混賬東西！
一個臣子，也配在鹹陽城塑像立碑？
那他始皇帝算什麽？
西文彥不過是供給孩童餐食，便能得到如此崇高的聲譽，今後西文彥若有反意，豈不是一呼百應？
教百姓識字，那誰人耕種？
密衛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
内容實在太多，趙淩在朝堂上的一些政令還沒有下達至河内郡，儒家奔赴各地門生也還沒選拔出來，故而嬴政還不知道。
但趙淩的每一條政令似乎都在與商君之法背道而馳。
離經叛道，跟瘋了一樣。
這麽短的時間，瘋狂修改之前的政令，這樣大秦豈有不亂之理？
“二公子還命人以黃金打造陛下的塑像，刻碑歌頌陛下功績，立于鹹陽城中，凡大秦子民，十丈之外，不可騎馬，不可駕車，見始皇塑像，必先行禮。”
“鹹陽城中，開始修建始皇廟，以供百姓焚香供奉，保佑大秦萬世永昌。”
密衛是故意才說這個消息的，就是想讓始皇帝高興一下。
嬴政剛剛怒氣值已經攀升至巅峰，一句逆子就要脫口而出，心裏甚至都打算直接回鹹陽重掌朝堂了，結果就聽到密衛說出這樣的消息。
緊握的拳頭逐漸放松，他嘴角控制不住地翹了一下，卻終于忍不住呵斥道：“混賬！天下百姓尚在水深火熱當中，那逆子竟勞民傷财，以黃金打造雕像，還建什麽廟！朕還沒死呢！要什麽香火供奉？”
密衛連忙把頭垂低。
看來始皇陛下對二公子下達的政令也是相當認可，隻是始皇陛下眼光更加長遠，不願勞命傷财。
“始皇陛下功蓋千古，當得此供奉！”密探高聲說道，“此乃二公子所言，臣亦以爲如此。”
嬴政還是沒有轉身，揮了揮衣袖，冷聲道：“退下吧！”
“喏！”密衛隻能退下，不敢多言，陛下過于節儉，讓他身爲臣子的都覺得心疼。
還是二公子孝順。
都是好皇帝啊！
密衛退下之後，嬴政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趙淩将放刑徒回鄉，開倉放糧救濟災民的事情全說成是他的遺诏，自鹹陽城出來，城牆之上依舊高挂白绫，官員百姓皆頭系白布。
可見趙淩對他是相當尊敬。
如今又以黃金爲他塑像立碑，甚至還爲他建立始皇廟。
當了皇帝，也不殺兄長胞弟。
這麽孝順仁慈的孩子，他又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或許他下達的政令有些問題，但就讓他試上一年也未嘗不可。
看看成效吧，或許是有效果的。
商君不也說了，聖人之所以可以讓國家強大，就是因爲沒有沿用舊的制度，隻要有利于人民，就可以不遵循舊的禮法。
當年嬴政統一貨币、統一度量衡、統一文字等事情不也是開曆史之先河，力排衆議才有了今日之大秦。
趙淩那一條條政令下達的确讓嬴政一時半會兒不能理解，但嬴政也是願意看看的。
夏無且說他還有三年的命，給趙淩一年時間，一年之後，就算天下大亂，他依舊可以再爲趙淩打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