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裕親王府,昌全洗三禮
尚寒知幾乎是憑借強大的生存本能從被窩裏爬起來的。
自從中秋後,她就沒這麽早清醒過。
今天是裕親王福全嫡長子昌全的洗三禮,京城宗室福晉、有頭臉的诰命夫人齊聚一堂,她和隆禧作爲關系親近的皇叔嬸,必須到場。
她努力把自己塞進那身符合“抱病初愈,柔弱不勝衣”人設的旗裝裏,
挽雲巧手爲她描畫了略顯蒼白憔悴的病容妝,青黛将眉梢眼尾的輪廓勾勒得低垂,削弱了她骨子裏那點銳氣,更添幾分我見猶憐。
隆禧看到後,眼底笑意深沉,親手替她披上一件銀狐裘領的厚實鬥篷。
踏入人頭攢動的正堂花廳,鼎沸人聲撲面而來。
尚寒知下意識地往隆禧身邊靠了半步。這倒不是裝的
——脂粉香、奶腥氣混雜着炭火和食物的味道,确實讓她有點頭暈。
作爲“病了很久”才露面的純親王福晉,自然吸引了衆多目光。
善意的好奇、打量的評估、乃至幾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交織在她身上。
她努力維持着病若西子般的姿态,跟在隆禧身側,笑容清淺,應答簡短,完美符合一個“初愈仍需靜養”的貴婦人設。
然而,一個多月不出府,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成了一些人眼中的“心虛”和“把柄”。
尚寒知在隆禧的默許下,于洗三禮開始前,由王府的嬷嬷引導着,前往西魯克氏休養的内室探望。
簾幕低垂,室内彌漫着淡淡的草藥香。
西魯克氏半靠在墊高的錦枕上,面色雖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可,看到尚寒知進來,露出溫和的笑意。
“七弟媳來了,快坐,勞你親自跑一趟。” 西魯克氏聲音溫和,帶着産婦特有的氣虛。
尚寒知依禮請安,在嬷嬷搬來的繡墩上坐了。
她看着襁褓中呼呼大睡的昌全小阿哥,臉上挂着系統濾鏡加持的溫柔笑容:“二嫂辛苦了。小阿哥真是有福氣,瞧着就康健喜人,日後定是個能挽硬弓的小巴圖魯!”
這話帶着現代人直白的喜慶勁兒,在崇尚含蓄的古代貴婦聽來,顯得格外實在。
恰在此時,納喇氏進來提示内室裏的宗親,洗三儀式快開始了。
她作爲管事側福晉之一,協助打理部分庶務,今天也負責協助西魯克氏的嬷嬷打理洗三宴。
聽到尚寒知這話,特别是那聲強調的“康健”和“小巴圖魯”,再對比外界關于尚寒知“病弱”、“無寵”的零星耳語,再看她雖然精心修飾卻掩不住病氣蒼白的臉頰,一股混雜着酸意和不屑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面上恭敬,垂眸退下時,心底卻記下了尚寒知。
三禮的正堂儀式結束後,是賓客稍事歇息、享用茶點、私下交際的時間。
尚寒知剛尋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想躲開人群透口氣,喝口熱茶平複一下被各種氣息沖擊得難受的胃。
結果一口熱茶還沒咽下去,那陰魂不散帶着假笑的聲音又貼了上來。
“純親王妃怎的獨自一人在這兒用茶?”
納喇氏端着茶盞,笑意盈盈地走近,目光卻如同淬了毒的鈎子,在她精心描繪的蒼白面容上刮來刮去,
“哎呀,王妃瞧着這氣色……今日外面風大,可莫要再着了寒氣才好!”
她誇張地驚呼,語氣裏的“關切”濃得幾乎要滴出來,又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惋惜,
“您這風寒都養了個把月了吧?女兒家的身子可是根本,萬萬馬虎不得。
真真是福晉姐姐底子強健,這才……”
她的話故意說一半留一半。
但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
看我們福晉剛生了孩子都比你精神好!
你這病病歪歪的,怕不是身子骨不行吧?今天這喜慶日子,你的蒼白可真是格格不入!
尚寒知握着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冰涼的瓷壁貼着她溫熱的掌心,讓她幾乎要冷笑出聲。
好一個納喇氏!在我這‘根基不穩’的純親王福晉面前裝大尾巴狼呢?!
我剛跟正室表了友好你就上眼藥,踩着我巴結讨好是吧?當我尚寒知是泥人脾氣?!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壓倒了之前被聚焦的些微不适。
她正要運轉起在宮廷裏耳濡目染練就的“溫柔一刀”話術,一道熟悉沉靜的身影已先一步悄然插入了她和納喇氏之間,微妙地形成一道屏障。
“納喇側福晉。”
隆禧的聲音依舊清潤溫和,如同玉石相擊,帶着天生讓人甯神的節奏感,
“可是尋本王的福晉有事?”
他看似問納喇氏,眼神卻已經帶着安撫落向尚寒知。
他微微俯身,極其自然地伸手,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地覆在尚寒知握着茶杯、指尖已有些泛白的手上,将她手中的茶盞自然接了過去,順勢遞給身後半步的安泰。
同時,他用自己的手心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極其短暫卻有力地貼了一下。
這個動作極快,在外人看來隻是丈夫體貼地爲妻子接下茶杯,但她卻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那瞬間傳遞過來的、堅定而撫慰的暖意。
尚寒知心頭的戾氣和即将脫口而出的“反諷”瞬間卡住。
她立刻斂了眼底的鋒芒,配合地垂眸,露出一絲“被當衆關心有些羞澀又體弱微恙”的模樣。
隆禧轉向納喇氏,臉上挂着無懈可擊的溫潤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傳開:
“本王福晉身子不适,本王本想讓她在内堂暖閣歇着。但她記挂着小侄兒添福之喜,又感念大嫂平日照拂,定要來親自道賀。”
他成功将尚寒知出現的原因拔高了一個層次
——不是出來交際,而是“不顧身體、感念大嫂恩情”。
這格局,立馬不一樣了!
他目光掃過尚寒知略顯蒼白的面頰,眼神裏溢滿的心疼和幾分無奈的自責,簡直要溢出來:
“方才在暖閣裏守着一刻鍾,那點精神氣怕是又耗盡了。本王早說了你隻消心意到就好,非要逞強。”
這話看似埋怨,實則每一個字都是給妻子貼金、給旁人解釋、甩鍋。
最後,他才看向臉色有些僵硬的納喇氏,語氣真誠得仿佛在跟至交好友道歉:
“讓側福晉見笑了。她這小性子上來,九頭牛都拉不住。今日府上大喜,賓客衆多,側福晉是主人家身邊得用的,想必甚是繁忙,孤與福晉就不在此打擾了。二嫂那邊,還煩請側福晉代本王夫婦告罪一聲,稍後我們便去辭行。”
一番話,看似處處客氣,實則:
再次強調尚寒知虛弱累着了。
完美解釋了提前退場的原因。
巧妙恭維了納喇氏在裕親王府的地位和辛勞。
姿态放低,讓對方無刺可挑。
最後那句“告辭”的意思表達得清晰無疑!
納喇氏臉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隆禧句句滴水不漏,溫和有禮,把她捧到“主人家得用”的位置,她還能說什麽?
難道硬要糾纏“純親王福晉身體不行”那純粹是找死!
尤其隆禧那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語氣和隐隐透出的威儀,讓她後頸發涼。
她隻能強撐着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慌亂屈膝:
“不敢不敢,王爺和福晉慢走。”
連寒暄都顧不上了,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轉身離去。
尚寒知長長地、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
看着納喇氏狼狽的背影,心裏那點快意剛冒頭,就被一股奇異的暖流取代。
那隻短暫包裹了她冰涼手指的大手傳遞的溫度,似乎還殘留着。
卧槽!
絕殺!
不費一兵一卒,殺人于無形,還順手刷了一波寵妻人設?!
景川,你是懂陰陽和甩鍋的!
心裏的小人在捶地。比起自己醞釀的“溫柔一刀”,隆禧這種舉重若輕、一招制敵的方式,簡直高出了大氣層!
一種“躺赢真爽”的安全感和微妙的“被罩着真不錯”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悄悄擡眼看向隆禧的側臉輪廓,那線條在暖閣窗棂透進來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柔和,心尖悄然爬上一絲異樣的麻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