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這沉默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空氣又沉滞了片刻。
寒知把自己埋在枕頭裏,揪着褥子的手指快要把綢面摳出洞來。
尴尬的浪潮剛有平息的迹象,腦子裏另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地冒了出來——血!他流了那麽多血!
她遲疑着,聲音細若蚊呐,帶着點不敢深究的飄忽:“那個……景川……”
隆禧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被這聲呼喚驚擾了深潭。
“嗯?”他回應得很低,嗓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還帶着冷水浸泡過的沉鈍。
“你……你上藥了沒啊?”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帶着點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弱焦灼。
“……”隆禧沉默了一瞬,仿佛在确認她所指爲何。
指尖那處被輕觸過的牙印仿佛又隐隐灼燒起來,甚至比咬破皮時更清晰。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異樣,聲音聽不出起伏,簡短地回答:“無妨。小傷,不必。”
這過于平淡的回應反而讓寒知心裏更不是滋味。
小傷?被她啃出血了還叫小傷?這個悶葫蘆!她悶悶地想。
短暫的對話後,尴尬再次席卷而來,比剛才更甚。
寒知喉頭發緊,搜腸刮肚想找個安全的話題把這個難熬的夜翻篇。隆禧那渾身散發出的、幾乎将空氣都凍結的寒意和沉默,讓她倍感壓力。
她鼓起十二萬分勇氣,聲音壓得軟軟糯糯,刻意帶上平日裏最讨他歡喜的那種依賴腔調,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
“那個……景川……對不起啊……我……我有點疼糊塗了……不該咬你……”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着顯而易見的示弱和讨好。
幾乎就在她吐出最後一個字的同時,隆禧低沉沙啞、像是剛從凍河裏撈出來般的嗓音也響了起來,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和仿佛劫後餘生的疲憊,直接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肚子……還疼嗎?”
話音碰撞的瞬間,兩人都怔住了。
空氣猛地一滞,徹底凝固。
比剛才更濃烈十倍的尴尬如同實質的棉絮,塞滿了兩人之間那道寬闊的“楚河漢界”。
寒知腦子裏嗡的一聲,所有的勇氣瞬間洩光!她再也顧不得許多,像隻被踩了尾巴的炸毛貓,猛地把自己更用力地蜷縮成一團,狠狠地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一隻手死死揪緊了身下早已褶皺不堪的錦褥,試圖将自己變成一個毫無存在感的、與世隔絕的小點。
弱小,可憐,瑟瑟發抖——卻帶着點強裝出來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無辜”。整個人散發着“我錯了但我好可憐所以你别兇我”的氣息。
另一邊。
隆禧在她話音落下、同時抛出自己問題的瞬間,身體也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下。兩人同步出聲又同時卡殼的窘迫,像一記悶錘敲在他剛被冷水勉強鎮壓住的心上。
更該死的是,聽到她小心翼翼的道歉和示弱,那股被強行澆滅的邪火竟又隐隐有複燃的迹象,混雜着一種強烈的心疼和……那被舔舐處再次清晰的麻癢感。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什麽滾燙燒灼的東西。
搭在被沿上的手下意識地擡起,指尖極其輕微地、幾乎是顫抖着,再次碰觸到自己左側鎖骨下方——那個被她牙齒深深楔入皮肉、又被溫軟舌尖帶着一種無知無覺的殘忍舔舐過的傷處。
冰冷的指尖剛一碰到衣料下微熱的凸起,那被咬破的疼與舔舐時留下的、遠比傷口本身更深刻更磨人的奇異觸感瞬間湧回!
“嘶……” 一縷極其壓抑的、被強行吞回胸腔深處的吸氣聲。
他像是被烙鐵燙到般,指尖猛地蜷縮抽回!迅速移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錦被一角!動作快得帶起一絲微不可聞的摩擦聲。
月光悄然無聲地偏移,清冷的光輝恰好照亮了隆禧枕邊的另一隻手。
那隻骨節分明、不久前還曾在她撲過來撕咬時,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和恐怖力道,死死攥住她後背細棉裏衣的手!
此刻正微微蜷曲着,搭在冰冷的枕面上。月光清晰地映照出那繃緊到幾乎泛白的指關節,和手背上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凸的青色筋絡——它們在微弱但持續地跳動着。
這雙手,正無聲地訴說着主人内心依然在進行的、艱苦卓絕的拉鋸戰——壓制着什麽不爲人知、甚至不願自己面對的、幾乎要将神志撕裂的震顫與沖動。
隆禧的目光晦暗如深淵。
他越過那道刻意拉寬的冰冷界限,看着身邊那個幾乎将自己縮成蠶繭的、連發絲都透露着“我很慫”的背影。
疲憊像沉重的鉛塊拖拽着他,但那疲憊之下,眼底深處翻湧的暗流卻比之前更加洶湧複雜
——有因她痛楚而生的疼惜,有對這混亂局面引發的淡淡懊惱,有對她主動示弱的本能歡愉,有對她那“無辜”姿态的無奈,
但更多、更深邃的……是無法言說的欲望被猝然點燃又被暴力熄滅後的焦渴感,是身體深處叫嚣的“不夠”與僅存理智反複勒令“停止”之間近乎殘忍的角力。
那欲望如同未被馴服的深淵巨獸,在冷水的短暫麻痹後,反而因爲那一句小心翼翼的道歉和指腹碰觸傷口時喚回的、令人戰栗的濕軟記憶,而變得更加暴戾、更難以掌控。
他無聲地、極其輕微地歎息了一聲。
這歎息飄散在寂靜裏,微弱得幾不可聞,卻仿佛抽走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月光悄然流淌,落在他緊攥的指節和緊繃的側臉上,将他眼底那片被強行壓抑卻依舊深沉翻卷、如同緻命漩渦般的暗潮,映照得更加清晰
——那裏,名爲“克制”的囚牢正在欲念的瘋狂撞擊下發出細微而危險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