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尚寒知感覺像是在泡溫泉池子裏睡着了,水溫一點點升高,熱得有些發悶。
她無意識地扭動了一下,貼得更緊了些,像往常半夢半醒間那樣,本能地在那個熟悉的、散發着清冽書卷氣息的懷抱裏尋找最舒服的姿勢。
可很快,那熱意就超出了舒适的範圍,變成了灼人的高溫!
“嘶……好燙!”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試圖把自己從“烤爐”上扒拉開。
這異樣的觸感終于讓她混沌的意識掙紮着蘇醒。
眼睛剛睜開一條縫,立刻被手邊滾燙的皮膚驚得徹底清醒!
她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帳幔透進來的昏暗燈光,看清了身邊人的狀況——
隆禧臉色潮紅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灼熱地噴在她剛才枕靠的肩頸處,緊閉着雙眼,眉頭痛苦地蹙着,額頭燙得吓人!
發燒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寒知心頭,昨晚混亂又暧昧的記憶瞬間回籠
——她蠻橫無理的發洩,他縱容的承受,最後那落荒而逃的冰冷水汽……
一絲愧疚猛地攥緊了她的心。
肯定是那盆冷水害的!這金尊玉貴的王爺哪受得了這般折騰!
“景川?!景川!”她伸手去摸他滾燙的額頭,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快醒醒!”
隆禧毫無反應,隻有沉重灼熱的呼吸昭示着他的痛苦。
“來人!快來人!” 寒知顧不得自己腹部還隐隐的不适,翻身下床,赤着腳沖到門口,聲音因爲急切和驚懼而尖利起來,
“王爺發熱了!快請太醫!請太醫來!”
整個蘅蕪苑瞬間被驚醒!
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喧鬧驟起。燈籠快速被點亮,人影幢幢,腳步聲、驚呼聲、詢問聲交織在一起。
府裏是有一位康熙禦賜、常駐王府的太醫的,這是聖上特旨以示恩寵。
但寒知和王府核心圈心知肚明,隆禧私下供養的那位精研古籍、深谙養身延壽之道的方士,才是他真正的健康守護者。
在蘅蕪苑被寒知尖叫驚動、衆人慌亂湧向寝殿的同時,安泰這個隆禧絕對的心腹,早已不動聲色地做了兩手準備:
一面讓人緊急去請康熙賜下的太醫,一面親自以最快速度,從王府最幽靜偏遠的藏書小院,悄無聲息地“請”,,或者說,幾乎是拽着飛跑來的,到了那位須發皆白、總是一副世外高人模樣的老方士。
老方士來得更快。他幾乎與第一批湧到門口的下人擦肩而過,無聲無息地閃進了寝殿側門。
在太醫急匆匆趕到之前的那短短一炷香時間裏,寝殿内看似一片混亂,實則分工明确。
尚寒知守在床邊,滿臉焦急地看着意識模糊、渾身滾燙的隆禧。
而安泰則屏退了大部分無關人等,隻留下極少數絕對可靠的親信打下手。
老方士面容凝肅,在床邊搭腕靜診了足有一盞茶功夫。
他指尖感受着指下這具身體雖然高熱、卻比幾年前不知強勁了多少的脈象根基
——風寒侵體是實,熱勢洶洶不假,但根基穩固、正氣尚存,絕非兇險之兆。
甚至那點因情志波動、水火未濟引發的“内火”都算不得什麽大事,好好休息,幾劑對症的清解疏洩藥下去便能大安。
他心裏明鏡似的,但面上卻是眉頭緊鎖,收手時還凝重地歎了口氣。
安泰立刻湊上前,滿臉的憂心如焚,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讓側耳傾聽的寒知也依稀聽到幾句:
“……仙師,王爺這……這病勢……?
前些日子在禦前就有些咳嗽未愈……這幾日因着南邊的事勞心,昨夜裏又不知爲何憋悶郁結、輾轉難眠、驚悸盜汗……方才驟然高熱至此!
小人看着……比上回臘月裏那場大病還要兇險幾分哪!”
老方士耷拉着眼皮,目光卻與安泰微微一碰,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了然。
随即,他撚着雪白的胡須,開口聲音不高,帶着仙風道骨的韻律感,每一個字卻都清晰無比地落在此刻無比關注的所有人耳中:
“外邪已然化熱,内裏焦灼未疏,更兼……憂思傷脾、郁火耗津、陰陽兩失濟引……症勢确兇,需以雷霆手段固本清源、急洩其熱,遲恐深陷厥陰而緻昏谵……”
翻譯過來:感冒發燒+心裏有火+底子弱虛不受補,得趕緊退燒,不然燒傻了可完了。安泰的表演是:天哪!病得這麽重!搞不好要變白癡啊!
這一唱一和,尤其是老方士那沉重的語氣和充滿道法玄學色彩的“厥陰”“昏谵”等字眼,把初醒不久的寒知唬得心驚肉跳,原本七分的擔憂瞬間變成了九分九!
滿腦子都是“洗個冷水澡不會真把他燒傻了吧?!”
恰在此時,外面通傳:太醫到了!
安泰立刻給老方士使了個眼色。老方士捋了捋胡子,對寒知行了個禮,仙氣袅袅:“貧道所觀此象兇險,然藥石還需精研。請福晉稍安,容貧道退下推敲一方相輔。” 說罷,身影一晃就從側門飄走了。
留下的安泰心領神會,立刻調整出一臉“天塌地陷”的絕望和心焦,帶着哭腔迎了出去:“太醫!您可算來了!快!快救救王爺!王爺他……他……”
太醫提着藥箱,一進門就被安泰那副死了爹媽的表情和滿屋子殘留的“仙師留下的緊張氣氛”給震了一下。
待到他上前診脈,自然也是萬般仔細。
太醫心中存疑:這純親王的脈象……?雖有熱象,浮沉之間倒也不全似表象那般險惡……。
就在這時,安泰那恰到好處的、帶着驚恐哭腔的“旁白”再次響起,聲音不高不低,卻極具幹擾性和暗示力:
“太醫!王爺方才還抽搐了一下!您快看看!眼白都翻了!”
“王爺咳嗽很厲害!痰都是鐵鏽色的!”
“這怕不是邪入厥陰啊!遲了怕要損傷神智!”
太醫本來那點疑惑,在安泰繪聲繪色、精準打擊的描述,尤其是那句要命的“邪入厥陰恐損神智”的沖擊下,瞬間被壓了下去!
再結合王府上下緊張的氣氛、福晉慘白的臉……
“嗯……”太醫收回手,蹙着眉,沉吟半晌。
最終,他捋了捋胡子,給出了診斷:“王爺此乃邪熱熾盛,兼有營陰不足,熱擾心神之候。症勢急迫,高熱不解,确有擾動清竅之憂。”
即承認了有燒壞腦子的風險,比方士說得稍微溫和但本質一緻。
開方時,太醫果然十分慎重,下藥也比往常重了幾分。
寫完,他還特别嚴肅地囑咐安泰和寒知:
“王爺體虛至弱,此番邪熱來勢太猛,耗傷元氣甚巨!
病後務要百倍精心調養,遵醫囑服藥切切!尤其要注意,此等熱病之後,切忌思慮過度、情志激蕩、再引動心肝之火!”
“此外……王爺體元虧損,固攝之力必弱。然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郁滞終究傷身。病後調護,如遇陽亢難眠之症,應……咳,”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微妙,但基于專業還是說了,“應……及時疏導,順其自然,亦不可強求閉藏反成壅滞。但,需緩緩而爲,絕對不可放縱!
百日之内,皆需清心寡欲!切記!切記!”
寒知聽着這熟悉的“疏導”論調,再看看床上面色潮紅、呼吸灼熱、病得“人事不知”的隆禧,以及旁邊安泰那頻頻點頭、一臉“太醫字字珠玑”的忠仆臉……
内心已然麻木:“行吧,你們都有理。開水白菜是疏導,滿漢全席也是疏導……你說是就是吧。”
院裏的下人自然是聽指揮行動,太醫咋說就咋做。
系統886:叮~掃描結果出來了!目标人物體溫39.1°C(在降哦!),生命體征基本穩定,就是心跳有點快。
風寒+冷水誘發免疫反應(中度),以及微量情緒能量淤積未釋放。
提示:建議适時‘疏導’更健康。
綜合評估:無重大器官損傷風險,基礎壽命潛力評估…大約在四十出頭波動?還行還行~宿主安心啦!
寒知:“……安泰,好生照看着。”
她徹底無語,帶着滿腹槽點和疲憊,以及那還在隐隐抽痛的肚子,決絕地轉身去了正院——這地方戲太多,她得緩緩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