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淡淡地萦繞在乾清宮的暖閣之中。
玄烨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後,手中的紫毫禦筆蘸飽了墨,又于筆洗邊沿輕輕掭去多餘的水份。
他的目光專注而沉靜,落在那張攤開的澄心堂宣紙上。
筆下線條流暢疏朗,不多時,一個女子的背影便初具輪廓。
那畫中人,身形纖瘦,甚至略顯單薄。
她穿着一件素淡至極的袍子,顔色是洗得發舊的月白,毫無紋飾,衣料的質感在筆意中被刻意模糊,強調一種寥落的“舊”感。
她靜靜立于幾株墨痕勾勒出的梅樹之下。
那幾株梅,虬枝嶙峋,枝頭的花朵稀少而伶仃,透着掙紮于寒春的蕭索,全無生機。
畫中意境,撲面而來的是寂寥、沉重,帶着一種深切的哀思與肅穆。
玄烨的筆尖微微一頓,蘸了點淡墨,在那單薄背影的發髻間,小心地點染出一根橫簪的輪廓,再以細線勾勒出簪頭的簡單形狀
——那赫然是一支通體素白、無任何雕飾的玉簪。
它簡樸得……甚至帶着幾分凄涼與不合時宜,在畫面中顯得格外刺眼。
畫畢,康熙放下筆,注視着紙上這孤寂冷清的背影,微微出神。思緒被這寥寥數筆,勾回了孝昭仁皇後初喪不久、宮中尚在一片沉重氛圍裏的某個春日。
那日,也是這樣一個春寒未盡的午後。
心緒煩悶壓抑的康熙,獨自一人踱步至禦花園偏僻的西南角,想避開人群透口氣。
滿目缟素,宮人們走路都屏着氣,連花木都仿佛染上了一層沉郁。
就在那幾株向來無人打理、開得稀稀落落的老梅樹下,他遠遠瞥見了一個同樣穿着素淡孝服的纖細身影——正是和碩純親王福晉尚寒知。
在康熙視線所及的遠處畫面裏:
年輕的福晉獨自伫立在蕭瑟的梅影中,背影單薄,一身毫無裝飾的素色旗裝。
那一刻,在康熙眼中,她安靜垂首的樣子,與周遭的肅殺和梅花的落寞完美融合,構成了一幅孤獨而充滿哀思的景象。
尤其她發髻間那支極其樸素的白玉簪,在這滿目哀思的氛圍裏,落在康熙眼中,便化作了喪期女子哀婉凄絕、寄情于枯枝殘蕊的象征。
畫面是靜止的,思緒卻在康熙腦中延展:
他甚至能“腦補”出幾滴清淚從她低垂的眼中滑落,能“感受”到她周身萦繞的愁緒。
她與這蕭索的景緻,這壓抑的喪期,在他心中融爲一體,勾起他同樣的哀思與沉重。
然而,就在康熙沉浸在這種自我營造的凄婉肅穆意境中,幾乎要邁步上前表達“同病相憐”的慰藉時——
“知知!”一聲刻意壓低、卻帶着少年人清潤聲線的呼喚響起,打破了這片“神聖的”凄清。
隻見隆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現在梅樹旁的假山石徑上,他臉色在春寒中顯得有些蒼白,然而那雙望向尚寒知的眼眸卻異常清亮柔和
尚寒知聞聲微側過身。
康熙距離遠看不清表情,但絕非他想象的垂淚凄婉。
“天還寒着,怎獨自站在此處受涼,不去屋子裏待着?”
隆禧語氣溫和關切,帶着王爺的體統,卻分明更親近。
他緩步走近,極其自然地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内裏厚實軟銀鼠皮的石青色大氅,手臂輕擡,看似要爲她披上。
“景川!我…我自己來!” 尚寒知被那帶着體溫的大氅裹上,下意識地想推拒或自己系帶。
隆禧的手卻快而穩,指尖靈巧地幫她系緊領口處的玉帶扣,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
他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素玉簪上。
“簪子素淨,倒也應景。”
他語調平緩,聽不出太大情緒,同時,手指極其自然地、仿佛隻是整理般,輕輕拂過尚寒知被風吹亂的一縷鬓發,指腹若有似無地觸碰過簪頭。
“不過,此處風疾,不是久待之地。”
他目光溫和地轉向那些零落的梅花,輕歎一聲,仿佛在說花不經寒。
“剛聽聞禦茶房新進了一批福建的‘白雞冠’,茶湯清透溫潤,最是暖身益氣。
陪我去品一盞?”
他側身,做出一個紳士而清晰的引導姿态。
“凍死我了快走!” 尚寒知一聽有好茶,立刻忘了剛才的别扭,也顧不得維持“安靜憑吊”的姿态,搓了搓手,幾乎是立刻就跟上了隆禧的腳步。
隆禧唇邊勾起一絲極淡的、心滿意足的弧度,随即收斂,側頭低聲對尚寒知說了句什麽,兩人并肩,身影很快被假山石影掩住,消失不見。
。。。。。。。
乾清宮的暖閣裏,康熙懸空欲點染梅蕊的筆尖早已停駐。
剛才回憶裏那充滿溫情的互動曆曆在目,與紙上這副刻意營造的孤寂背影形成了極其荒誕的對比。
康熙眼中那位沉靜哀婉的“憑吊者”形象轟然倒塌。
一絲自嘲的淺笑幾不可察地掠過康熙唇角。
什麽孤寂悲秋?
全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誤讀!
那丫頭分明是被凍得呆住了盼着有人來“撈”她!
分明是一個怕冷、對那幾株寒酸梅花毫無興趣、被自家夫君用點恰到好處的小恩惠就輕松帶走的女子。
那支被他賦予沉重哀思的素玉簪,在真實的互動裏,不過是個尋常物件。
一絲複雜的情緒在康熙心頭翻湧,不再僅僅是尴尬和自嘲,更多了幾分玩味。
他幾乎能想象到尚寒知被拽走時,回頭對着那幾株“破花”翻白眼的表情。
自己這神來一筆的畫意,建立在何等巨大的、自我感動的誤讀之上?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内侍通報的聲音:“皇上,皇貴妃求見。”
電光火石間,康熙身體已先于思考做出反應!
他不動聲色地向後側了半步,龍袍的廣袖極其自然地拂過案面,同時左臂在案下微動,手腕一抖,
精準地将那張剛剛繪就、墨迹未幹的畫紙掃入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折最底層,整個動作迅捷無聲,一氣呵成,帝王儀态絲毫不亂。
藏起的是畫,更是可能點燃佟妃妒火的引信和自己這次識人不明的尴尬。
“宣。” 康熙聲音沉穩如常,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警惕和動作隻是幻覺。
他擡眼看着佟皇貴妃款款進殿,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懷溫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