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夜前日。
薄雪初停,顧府上下掃灑一新,紅綢燈籠映着殘雪,松枝與蒸糕的甜香在凜冽空氣中浮動。
栖雲館内暖意如春。
顧寒知裹着厚重的銀狐裘,懶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指尖虛虛點着攤開的賬冊,目光卻落在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枝上,仿佛那枯枝都比賬本有趣三分。
趙嬷嬷垂手立在一旁,低聲禀報:“……按您的吩咐,金陵新到的料子都入了庫,單子在這。”
“嗯。”顧寒知眼皮都沒擡,聲音帶着一絲冬日特有的倦怠,
“西苑各處伺候的,每人多添兩百文賞錢,年三十前發下去。
就說……體恤大家一年辛苦。”省事又收買人心,鹹魚躺赢之道。
“是。”趙嬷嬷應下。
【滴!宿主,顧雲舟氣運标記進入一公裏範圍,高速移動中,預計一刻鍾後抵府。】系統886的提示帶着年終結算的滋啦聲。
顧寒知點着賬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随即恢複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心裏飛快盤算:這就回來了?還以爲能在金陵多磨蹭幾天。
她慢吞吞合上賬冊,遞給趙嬷嬷:“收了吧,看得眼暈。
哥哥今日回來,小廚房溫着的梅花糕,過會兒記得送一碟來,要熱乎的,用那套青瓷碟子。”
姿态要優雅,鹹魚也要有格調。
“是,都備着呢,用的就是您讓買的嶺南椰蓉。”趙嬷嬷忙應道。
顧寒知扶着沁月的手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縫隙。
冷氣撲面,她微微瑟縮了一下,更裹緊了狐裘,隻露出一張在雪光映襯下愈發顯得清冷蒼白的小臉。
她望向府門方向,眼神平靜無波,唯在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營業預備”
——該上場了。
顧府正門大開,仆從屏息垂手,肅立兩旁。
老夫人被芳姨娘和打扮鮮亮的顧秀雲一左一右攙扶着,站在正廳雕花廊檐下,臉上堆滿了真切期盼的笑容。
馬蹄鐵踏碎薄薄浮冰的脆響由遠及近,一輛青帷油壁馬車穩健停駐。
長庚矯健地跳下車轅,擺好踏凳。
車簾掀開,顧雲舟月白色的颀長身影出現在衆人視線中。
他裹着一領風毛濃密的玄青貂裘,長途跋涉的仆仆風塵未能稍減其沉穩如玉又暗含鋒芒的氣度。
目光如電掃過迎候的人群,幾乎未做停留,便精準地鎖定了抄手遊廊深處——
顧寒知裹着那身厚重的銀狐裘,由沁月虛扶着臂彎,安靜地伫立在廊柱旁的陰影裏。
她像是熱鬧人群外獨自凝結的一捧初雪,蒼白,清冷,與周遭刻意渲染的迎接氛圍格格不入。
顧雲舟唇邊那點似有若無的弧度,瞬間被暖意加深。
他沒停下腳步,步履沉穩地走向主位的老夫人。
芳姨娘臉上已經擠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大爺辛苦了……”
顧秀雲眼神灼灼,剛要迎上去見禮。
顧雲舟卻已先一步在老婦人面前站定,動作一絲不苟,躬身行禮,嗓音帶着旅途的微啞,卻溫潤依舊:
“祖母安好。勞祖母挂心,孫兒回來了。”
老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拍着他手臂:“好好好,回來就好!
路上辛苦,快進屋暖和暖和!”
就在這一低頭的當口,顧雲舟的目光已極其自然地、帶着鈎子般滑向了廊柱陰影處那個銀狐裘的身影。
那目光掠過她凍得微紅的鼻尖和被冷風吹得愈發蒼白的小臉,深沉,專注,蘊含着的熱度幾乎要将周圍的冰霜融化。
顧寒知依舊垂着眼,安靜得像幅畫。
顧雲舟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老夫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
“外頭風寒,祖母也請快些進去吧。” 說罷,他并未立刻動身,而是又狀似無意地朝寒知的方向瞟去,語調自然地揚了幾分,
像是随口提點一句不懂事的妹妹:“二妹妹,還站風口裏?”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廊下所有人聽清。
那份熟稔的親昵和毫不掩飾的關注,比任何肢體接觸都更具分量。
顧寒知像是被這聲“關切”提醒,才從遊離狀态中回神。
她擡眼,目光終于對上顧雲舟。
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被兄長發現的赧然,又很快歸于沉靜。
她輕輕一福:“給哥哥請安。聽聞哥哥今日抵家……妹妹想着,總要早些候着才不失禮數。”
語氣柔順,理由十足。
她說完,微微偏過頭,借着擡手整理鬓角被風吹亂發絲的瞬間,将那半邊臉蛋更深地埋進溫暖的銀狐毛領中。
這個小小的動作,既像是掩飾被凍到的失态,又像是……帶着點小女孩才有的依賴?
老夫人瞧着孫子那隐含擔憂(實爲在意)的目光,又看看孫女那副“清冷歸清冷、但還挺懂事知道接哥哥”的樣子,心裏那點微妙立刻被“兄妹情深”的欣慰蓋了過去,連聲道:
“好,好孩子,都進去,都進去說話!”
芳姨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堆得更高,趕緊伸手去扶老夫人。
顧秀雲盯着顧寒知那張“故作清高”的臉,再看看顧雲舟幾乎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手裏的帕子絞得快要斷了絲。
暖閣的門簾被丫鬟打起。
顧雲舟當先一步,側身讓老夫人先行,自己緊随其後。
在踏入暖閣門檻、簾子落下的前一瞬,他再次側首,目光如蜻蜓點水般精準地落在落後幾步的顧寒知身上。
那眼神深處,仿佛有某種心滿意足的笑意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顧寒知低眉斂目,跟着沁月的腳步,在門簾落定的前一刻,仿佛感應到那道目光,眼睫不易察覺地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