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晨試探
他是看着秦铮長大的,雖然隻是個下人,但跟在秦铮身邊十幾年,對秦铮的行事風格、脾氣習慣,自問了解得透透的。
以前的老爺,雖然性情暴躁,喜怒無常,但做事兒絕對幹脆利落,尤其是涉及利益和權威的時候。
對佃戶更是冷血得很,交不上租子的,直接打死當人頭了。
絕不會留下半點麻煩。
像今天這樣,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打他這個大管家,還搞出什麽“以工抵債”的戲碼,這完全是老爺以前絕對做不出來的事情!
而且,老爺今天的眼神……怎麽說呢?
以前老爺看人,要麽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要麽是帶着兇狠的警告。
可今天的眼神裏,除了那股子熟悉的殘暴,似乎還藏着點别的什麽東西。
秦福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
“娘的……”
秦福咬緊牙,感受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心中那一絲絲疑惑很快被滔天的怒火和不甘淹沒了。
管他娘的是不是失心瘋!秦铮今天讓他丢盡了臉,還當着所有人的面打他,這是要廢了他的權威,甚至要他的命!
“好!秦铮!你行!”
“你以爲老子是那麽好拿捏的嗎?!居然敢對老子下手,還敢搞這些幺蛾子!你平時都是直接殺人的,今天卻留下這些佃戶,還讓我去後山,肯定有什麽鬼主意!”
他越想越覺得秦铮不對勁。
“等老子傷養好了,到時候就去主家,狠狠告你一狀!”
“一五一十的,你到時候就知道,沒了我這個大管家,你什麽也不是!”
他心裏認定了秦铮這是有了異心,或者在暗中策劃什麽對主家不利的事情。
舉報秦铮,不僅能報今日之仇,還能向主家表忠心,鞏固自己的地位。
這買賣,怎麽看都劃算!
……
後院。
叫了三次水。
芸娘實在磨人。
最後一次芸娘受不住,秦铮本想放過她。
但芸娘自己個兒又要纏上來奏響樂器。
一胡鬧,天光竟然已經亮了大半。
等秦铮再次醒來,到了下午。
秦福一瘸一拐的守在門口,聽見動靜,露出谄媚笑容。
“老爺,午膳已經給您備好了。”
秦铮才慢慢睜開眼,視線落在秦福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一絲愉悅從心底升起。
看來這頓打是真疼啊。
“嗯,端進來吧。”
片刻,圓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旁邊還配着幾疊精緻的小點心和一壺上好的陳釀。
秦家的奢靡生活,可見一斑。
秦铮看了一眼,胃口大開。
而芸娘,已經輕柔地爲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手邊。
“老爺,先喝點粥暖暖胃。”
就在秦铮端起粥碗準備享用時,秦福的聲音又在門口響了起來。
“老爺,趁着您用膳的功夫,奴才正好把清晨的事務給您彙報一下。”
秦福的聲音裏聽不出别的,隻有做奴才的本分和殷勤,但秦铮總覺得有股子不對勁。
“說吧。”
秦铮喝了一口粥,含糊地應道。
他一邊吃一邊聽。
秦福開始彙報家中的瑣事,賬目收支、人情往來,最後提到了佃戶交租的事情。
“老爺,咱們村陳老頭的兒子要接替他佃戶的工作了。”
“隻是那小子叫什麽名字來着,小的實在是記不清了……”
“他的名字,還是老爺您親自取的呢,您提點小的一句,小的趕緊記上。”
秦铮端着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陳老頭的兒子……”
秦铮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從有限的記憶碎片裏扒拉點東西出來,但除了秦家大院的奢華和一些原主的兇殘行徑外,根本沒有半點關于什麽佃戶兒子的信息。
這孫子秦福,絕對是故意的!
秦福站在門口,雖然低眉順眼,但耳朵卻高高豎起,眼角的餘光緊緊盯着秦铮。
他要确定,老爺是不是真的不對勁了。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如果老爺能随口報出名字,那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可要是他答不上來……
“嗯……那個小子啊……”
“是啊,老爺,您看,小的這記性,真是該打。您親自取的名字,怎麽就忘了呢。”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侍立在秦铮身邊的芸娘,像是無意般,彎下腰,湊到秦铮耳邊,纖細的手指輕輕攏住他的耳朵。
她的聲音極低,隻有秦铮能聽到,帶着一絲莫名的韻律:
“門口拴個小小郎,”
“從小沒爹也沒娘。”
“村裏都喊他小黃,隻圖好養身體棒。”
秦铮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小小郎?拴?小黃?好養?這不就是賤名“狗栓子”的打油詩嗎?!
芸娘這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
他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打斷了秦福那張正要開口說話的嘴。
秦铮“恍然大悟”般一拍桌子,“瞧我這記性,日理萬機,竟把這等小事忘了。那小子嘛,名字賤得很,是我随口取的,圖個好養活,叫……狗栓子!”
秦福愣住了。
他仔細觀察着秦铮的表情,除了那股子熟悉的殘暴和不耐,似乎并沒有别的破綻。是他多心了?
秦福心裏翻江倒海,但臉上卻立刻堆起更深的谄媚笑容。
“哎呀!小的真是糊塗!就是狗栓子!小的記下了!記下了!”
秦铮看到秦福吃癟的表情,心中冷笑。
這次多虧了芸娘,不然還真要被這老狐狸給詐出來了。
但秦福的疑心絕不會這麽輕易打消。
這次的驚險,也讓他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情報是多麽匮乏。
一個佃戶的名字就差點要了他的半條命!
不過,秦福既然敢試探自己。
他不讓他知道點教訓可怎麽行?
看了眼桌上的湯粥,秦铮猛地朝着門口的秦福扔了過去。
滾燙的液體順着秦福的腦袋狼狽而下。
他整張臉迅速紅腫起來。
隻聽見耳旁模糊的秦铮的罵聲。
“大早上就說這些晦氣的賤民,你想死是不是?”
“給我滾!”
“對了,準備些木材上後山,老爺我今天下午要去監工!”
“是……”
秦福捂着臉,怨毒離去。
他走後老遠,秦铮扭頭繼續吃着風聲午膳。
一邊對着芸娘道:“這老東西,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