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鏡花水月
師爺心裏跟明 鏡似的。
剛剛那衙役已經把秦家兩個字咬得極重。
一個秦家的少爺，會爲了座鳥不拉屎的荒山親自跑一趟。
這裏面必有貓膩。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公子請稍後，我這就去禀報大人。”
後堂裏，縣令馮和聽完師爺的彙報，撚了撚胡須。
“秦家的人？還是個被發配到下河村的……有趣。”
他讓師爺将秦铮引了進來。
馮和端坐堂上，看着秦铮，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個籃子，心裏有些犯嘀咕。
秦家再不濟，也不至于這麽摳門吧。
他臉上挂着官方式的微笑，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就把人打發了。
秦铮不卑不亢，将剛才對師爺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隻說山裏有特産，能爲縣裏創收。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一直恭敬站在秦铮身後的秦六子，突然捂着肚子，一臉爲難地對師爺拱手。
“師爺……小的内急，敢問茅房在何處？”
馮和眉頭一皺，這秦家的下人，也太不懂規矩了。
師爺心裏也有點不快，但還是耐着性子，領着秦六子朝外走去。
整個過程，不過一分多鍾。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來了。
師爺的面色如常，隻是腳步比去時快了半分。
他快步走到馮和身邊，俯身耳語了幾句。
馮和原本略帶不耐的眼神，瞬間亮了！
他看向秦铮的目光立刻變得熱切、仿佛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侄子。
“哎呀！賢侄真是年少有爲啊！”
他大笑着站起身，親自走下堂來。
“心懷社稷，不忘爲朝廷分憂，好！非常好！我與你家二叔也是故交，你這聲‘伯伯’，我應了！”
他大手一揮，“區區一座荒山，批了！稅收嘛，都是爲咱們大乾效力，好說，好說！”
秦铮心中暗笑，這三百兩銀子，果然比什麽話都管用。
他順勢躬身行禮：“多謝馮伯伯！”
“對了，馮伯伯，”秦铮故作遲疑地開口，“小侄還有一事相求。”
“賢侄但說無妨！”
馮和現在心情大好。
“小侄日後或許想在青石鎮開個鐵匠鋪糊口，隻是鎮衙裏有個叫張三金的，不知伯伯能否将他調去别處？”
馮和一愣，“哦？此人得罪賢侄了？”
秦铮露出一絲苦笑，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落魄子弟的無奈。
“不瞞伯伯，這張三金的表哥就在親青石鎮，仗着他在衙門裏有靠山，處處與小侄作對，欺我勢單力薄。”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那人還曾揚言，縣官不如現管，說就算小侄在縣裏認識天王老子，也動不了他張三金一根汗毛！”
“豈有此理！”
馮和勃然大怒，一拍桌子。
“放肆！在我河間縣，竟有如此目無王法的狂徒！”
他怒視着師爺，“馬上拟一道調令，把那個張三金，給我調到最北邊的黑風口去巡山！讓他好好現管一下那裏的狼蟲虎豹！”
對馮和而言，這已經不是幫秦铮出氣了。
這是在維護他身爲一縣父母官的尊嚴！
誰敢說他這個縣官沒用。
他就要讓誰知道，死字是怎麽寫的！
秦铮辦妥所有事宜後，帶着秦六子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縣衙。
陽光正好，秦六子跟在身後，腰闆挺得筆直，臉上滿是崇拜。
老爺就是老爺，進了這吃人的衙門，不僅沒吃虧，還三言兩語就讓縣太爺點頭哈腰，順手把張三金那個狗東西給辦了！
秦铮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隻是第一步，一個張三金微不足道。
但能借縣令的手除掉，這本身就是一種信号。
後堂裏，馮和目送着兩人遠去的背影。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秦铮……秦铮……”
他喃喃自語，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記憶的喉嚨裏，不上不下，很是難受。
因爲他總是感覺自己在什麽地方聽過這個名字。
但一時間卻又怎麽也想不起來。
“大人。”
一旁的師爺忽然低聲開口，臉上帶着一絲恍然。
“小的想起來了，前些日子，下河村那邊不是上報說有人斬殺了黑風寨的土匪，得了賞銀嗎？”
師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馮和耳邊炸開。
“那個報功的人好像就叫秦铮！”
馮和心裏猛地一咯噔！
他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前段時間，秦家二房的管事可是特意來拜訪過他。
話裏話外都在打聽青石鎮一個叫秦铮的同族子弟，還讓他有空多關照關照。
那所謂的關照，是什麽意思，他一個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人精，能不懂嗎？
不就是讓他找機會給那小子穿穿小鞋，讓他永無出頭之日！
結果人今天就站在他面前，他不僅沒關照，反而批了山，調了人，收了錢，還一口一個賢侄叫得親熱！
這要是讓秦家二房知道了，馮和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他眼珠一轉，立刻有了主意。
他對師爺沉聲吩咐：“馬上派個信得過的人，去一趟州府，把今天秦铮來過縣衙、求我批了荒山、還要開鐵匠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秦家二房。”
“記住，要說我本想拒絕，但那秦铮言辭懇切，又搬出你我故交的情分，我實在不好駁了他的面子。”
師爺心領神會，躬身應道：“是，大人，小人明白。”
這叫兩頭賣好。
既拿了秦铮的好處，又給二房送去了消息，讓他們自己去頭疼。
至于他馮和，隻是個被蒙在鼓裏的老好人罷了。
看着師爺匆匆離去的背影，馮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從袖子裏摸出那張三百兩的銀票，對着光亮眯眼看了看，上面的印章清晰可見。
他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秦家二房的許諾，終究是鏡花水月。
可這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卻是實實在在揣進了他的口袋。
昨天還聽說翠香樓新來的那個小曲兒，嗓子可亮了。
馮和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心裏已經盤算開了。
今晚定要一擲千金，好好樂呵樂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