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最硬的道理
夜更深了。
雨勢漸小，隻剩下滴滴答答的聲音。
臨時搭建的窩棚裏，鼾聲和夢呓聲此起彼伏。
在營地中央一個稍大的帳篷内，一盞油燈如豆，映照出三道身影。
秦铮坐在主位上，陳元生則站在一旁。
“說說今天的情況。”
陳元生聞言，将記名的冊子鋪開。
“回老爺，今日共計收攏難民二百一十二人，除去刀疤劉五人，尚有二百零七人。青壯一百四十人，婦孺老弱六十七人。”
二百零七人。
這個數字在秦铮的腦海裏盤旋。
帳篷内，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将兩人的影子在布幔上拉得歪歪扭扭。
陳元生彙報完，便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糧食。”
秦铮終于開口，他擡起眼，目光落在陳元生臉上。
“我們還剩多少？能撐幾天？”
陳元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回老爺……我們所有的存糧加起來，省着吃，最多……最多撐兩天。”
兩天，秦铮的指節停止了敲擊。
帳篷裏陷入死寂。
對于二百多張嗷嗷待哺的嘴來說，兩天幾乎等于沒有。
靠暴力建立的秩序，在饑餓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
一旦斷糧，這些剛剛還對他感恩戴德的難民，會瞬間變成最可怕的餓狼，将他連皮帶骨吞得一幹二淨。
“陳元生。”秦铮忽然喊道。
“在！”陳元生猛地擡頭。
“從今天起，你就是營地的後勤總管，負責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物資調配。”
陳元生愣住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童生。
秦铮沒給他太多反應時間，命令接踵而至。
“現在，立刻，将所有青壯重新編隊！我要你成立三支隊伍。”
“第一，狩獵隊！由秦虎帶隊，挑選最有經驗的獵戶、身手最敏捷的人，天一亮就進山，我要肉！”
“第二，伐木隊！挑選身強力壯的，去附近砍伐樹木！”
“第三，建設隊！負責營地内部的修繕、挖排水溝、把那些零碎活都幹起來！”
秦铮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
“告訴他們，幹得好，有肉吃，有幹的窩棚睡！誰敢偷懶耍滑，就跟刀疤劉他們一個下場！”
“是！老爺！”
陳元生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腳步匆匆，幾乎是跑着離開了帳篷，去執行秦铮的命令。
看着陳元生離去的背影，秦铮的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分派任務隻是第一步，雨停之後，這麽多人不可能都留下。
他的資源有限，他要的是精英，是有用之人，而不是一群隻會張嘴吃飯的廢物。
狩獵隊、伐木隊、建設隊……
這不僅僅是分工，更是一場考核。
誰是人才，誰是庸才，誰在拼命，誰在摸魚，兩天時間，足夠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這個意圖，現在絕不能暴露。
一旦讓他們知道自己随時可能被抛棄，人心就散了，甚至會铤而走險，鬧出亂子。
想到這，秦铮站起身，眼下的燃眉之急，還是糧食。
狩獵隊能不能有收獲，他必須準備後手。
“秦龍。”
“老爺。”
“營地暫時交給你和秦虎，看好那幫人，也看好刀疤劉他們，别讓他們死了，也别讓他們閑着。”
秦铮一邊說着，一邊抓起蓑衣披在身上。
“我去去就回。”
他要回家一趟，隻有芸娘，他才信得過。
必須讓芸娘立刻去鎮上，盡可能多地采購糧食回來。
他現在用威勢和未來的許諾震懾住了衆人。
可一旦承諾無法兌現，肚皮的饑餓會戰勝一切恐懼。
呵呵，到那時，這二百多号人能有多瘋狂……
秦铮是不敢想象的，他必須趕在失控之前，将糧食牢牢攥在自己手裏。
那才是這亂世之中，最硬的道理。
雨水像是從天上往下倒，砸在秦铮的蓑衣上，噼啪作響。
他幾乎是撞開自家院門的。
“砰！”
一身寒氣和水汽瞬間灌入溫暖幹燥的廳堂。
芸娘正指揮着幾個下人搶救被雨水浸泡的貨物，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有些擔心。
“夫君？你怎麽樣？！”
秦铮顧不上抹臉上的雨水，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她面前。
“出事了，我收攏了二百多個難民，就在西山那邊的破廟，現在糧食隻夠吃兩天了！”
“我需要你立刻派人，帶上所有的銀子，去鎮上買糧，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整個院子裏的下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
芸娘卻沒動，她隻是靜靜看着他。
“夫君，你先冷靜一下，二百多人的口糧，你打算怎麽買？”
秦铮一愣，“當然是直接去糧鋪，有多少要多少！”
“然後呢？”芸娘追問。
“然後？”
“然後全鎮上的大戶都知道，你秦铮手裏不僅有大筆現銀，還憑空多出來二百多号人要養活。”
芸娘的話落在秦铮的耳朵裏，讓他渾身一個激靈。
該死！他隻想着填飽肚子，卻忘了人心！
現在洪水剛起，消息還沒傳開，鎮上物價尚且平穩。
他這麽大張旗鼓去掃貨，無異于告訴所有人。
快漲價！這裏有冤大頭！
到時候，糧價飛漲隻是其一，更可怕的是那些士紳大戶的觊觎。
一個突然冒頭的勢力，手握重金和人力，在這些地頭蛇眼裏，不是肥肉是什麽？
“我……我沒想到這一層。”
他看着芸娘，眼裏的焦躁褪去，換上了一絲後怕。
芸娘沒有絲毫得意，她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銀子不能這麽花，人也不能這麽用。”
她走到一張桌案前，拿起一支炭筆，在一張幹燥的麻紙上迅速畫了幾個圈。
“把銀子分成十幾份，交給家裏最信得過的老人，讓他們換上不起眼的衣服，分頭去鎮上不同的米鋪、雜貨店，甚至去隔壁幾個沒遭災的村子。”
她的手指在紙上點着，思路清晰無比。
“一次隻買二三十斤，裝在自己的糧袋裏，就說是自家吃用。”
“買完一家，換個地方再買，化整爲零，誰也不會注意。”
“我們的人手夠，一天跑下來，湊個幾百斤糧食不成問題，足夠營地撐過最難的幾天。”
“而且，”
芸娘頓了頓，擡眼看向秦铮。
“我們還能順便摸清鎮上和周邊村子真實的存糧情況，以及各家大戶的動向。”
秦铮看着地圖上被芸娘标注出的一個個采購點，心中隻剩下驚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買糧食了。
“芸娘，這件事，全權交給你。”
芸娘沒有多餘的話，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就開始吩咐下人。
看着芸娘從容鎮定的背影，秦铮終于長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底牌，從來不是西山那二百多難民，也不是秦龍秦虎的武力。
而是眼前這個，能于風雨飄搖中，爲他穩固後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