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連環計
清晨的寒露還挂在草尖上,秦铮的眉梢卻已凝結成冰。
“老爺,不好了!”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沖進廳堂,臉色煞白。
“村子裏面的一些人都在傳,說您會妖法!”
秦铮端着茶碗的手頓在半空,眸光驟然銳利。
兩個消息,一前一後,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秦铮心口。
他腦中瞬間電光石火!
昨夜秦福的鬼祟,今晨的妖法流言,二管家的突然巡視……
這一切,串起來了!
好一個連環計!
先用妖法的流言敗壞他的聲望,動搖人心。
讓那些新歸附的流民和家丁對他産生恐懼和懷疑,制造内部的混亂與不信任。
這樣一來,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他都會立刻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秦福這個老狗,再引着秦吳川無意間從行李裏發現他栽贓的火藥。
人證、物證,再加上一個來自主家的裁決者。
三方合力,他秦铮私通匪寇、私藏禁品的罪名,就會被釘得死死的!
到那時,他百口莫辯,唯有死路一條!
這哪裏是毒計,這分明是一張天羅地網!
秦铮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面碰撞。
廳堂内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秦瓊!”
“在!”
秦瓊邁步走入廳堂。
秦铮看着他,眼神幽深如潭。
“秦福的狗窩,現在沒人吧?”
秦瓊一愣,随即反應過來:“那老小子正哈巴狗一樣跟在二管家屁股後面,恨不得把路都舔幹淨了,他那屋子,現在連個鬼影都沒有。”
“很好。”
秦铮站起身,在廳堂裏踱了兩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停下,盯着秦瓊,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你現在,立刻,去繳獲的匪寨贓物裏,把黑風寨三當家王麻子的那塊狼頭銅牌拿出來!”
那塊銅牌,是王麻子從不離身的信物。
用赤銅打造,雕工粗粝,狼眼的位置還鑲着兩顆綠豆大的劣質寶石。
是黑風寨頭目的身份象征,整個下河村無人不識!
秦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瞬間明白了秦铮的意圖!
這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要玩得更狠!
栽贓火藥,還能辯解是繳獲之物。
可這匪首的貼身信物,要是從你床底下搜出來,你怎麽解釋。
難道說你跟黑瞎子是拜把子兄弟!
“我親自去!”
秦瓊胸中一股熱血上湧,沉聲應道:“老爺,藏在哪?”
“秦福那張破床,床頭第三塊木闆是活的。”
秦铮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那老狗的棺材本都藏在那兒,你把東西,就塞他銀子旁邊。”
“是!保證辦得妥妥當帖!”
秦瓊領命,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如獵豹般竄了出去。
……
秦福的卧房内。
秦瓊的身影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他甚至沒有去撬門窗,隻是用一根鐵絲輕輕一撥,那老舊的門栓就應聲而開。
屋裏陳設簡陋,唯有那張油光锃亮的木闆床最爲顯眼。
秦瓊徑直走到床邊,根本沒費力尋找,就找到了秦铮說的那塊活動木闆。
掀開木闆,下面果然是一個淺淺的凹槽。
裏面放着一個灰布包裹,捏上去,是碎銀子和銅闆的觸感。
秦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從懷中掏出那塊沉甸甸的狼頭銅牌。
銅牌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幽幽的暗紅色光芒,那狼頭仿佛在擇人而噬。
他将銅牌穩穩地放進凹槽,就貼着那個錢袋子。
做完這一切,他将木闆原樣蓋好,又細心地在上面撒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讓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風從窗縫裏吹過,卷起幾粒塵埃。
秦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房中。
陷阱,已經挖好。
就等那條自以爲是獵人的老狗,自己一頭栽進來了。
與其同時,秦铮已經來到了内堂。
芸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敲門,就那麽靜靜站着。
“進來。”秦铮頭也未擡。
芸娘蓮步輕移,将一個木匣放在桌上。
木匣打開,裏面是兩樣東西。
一本賬本,紙頁泛黃,邊角卷曲,墨迹深淺不一,模仿得惟妙惟肖。
翻開一頁,上面用蠅頭小楷記錄着。
“豐年三十七,秋,克扣佃租三石二鬥,易銀七兩,入己。”
字迹,正是秦福的風格。
另一份,是一張麻布訴狀。
上面按着十數個鮮紅的血指印,觸目驚心。
“婢女小翠,被其拖入柴房,不堪受辱,投井自盡……求老爺爲我等做主!”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淚裏浸泡過。
秦铮拿起那份訴狀,指腹輕輕摩挲着幹涸的血印,眼底寒意更甚。
“你做得很好。”
“夫君交代的事,芸娘自然不敢怠慢。”
芸娘垂首,秦铮将訴狀放回木匣,目光落在芸娘臉上。
“這些東西,還不夠。我需要一個人,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它們公之于衆,把秦福的皮,一層層剝下來。”
芸娘猛然擡頭,迎上秦铮的視線。
“芸娘,這些就得靠你了。”
芸娘沒有直接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秦铮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股恨意。
“時機一到,我會給你信号。”
“明白。”
……
村裏外的空地上,接近兩百流民或坐或卧。
“莊主沒糧食了!”
“咱們要被趕走了!”
幾個混在人群裏的聲音,讓本就惶恐的人心更加沸騰。
就在這時,秦铮帶着秦龍、秦虎兩兄弟,出現在衆人面前。
他身後,幾名莊丁擡着數個沉甸甸的糧袋,砰一聲扔在地上。
雪白的大米從破口處流淌出來,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暈。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秦铮站在糧袋前,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這些,是剿匪繳獲,我知道大家餓,先分下去,每人三碗,讓老人孩子先吃!”
流民們騷動起來,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
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是被賜名秦龍的狗剩,他死死盯着那幾袋米,喉結不住滾動。
秦铮的目光掃過全場,繼續說道。
“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麽。我秦铮在此承諾,隻要願意留下,開春後,我會将村裏南邊的荒地分給大家!按戶分配,第一年,免租!”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分地,還免租!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甚至有人當場跪下,朝着秦铮的方向磕頭。
“謝老爺大恩!”
在衆人狂熱的歡呼聲中,秦虎的目光卻冷冷鎖定了人群裏那幾個臉色不對的家夥。
他沖秦铮比了個隐晦的手勢。
秦铮微微颔首,那幾個散播謠言的流民,已經成了甕中之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