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考教
秦豹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秦铮面前。
他不是怕,是委屈。
像一條忠心耿耿卻被主人一腳踹開的獵犬。
“老爺……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
“您罰我,哪怕是砍我一隻手,我都認!!”
秦铮沒有立刻扶他,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轉過身,緩步走到大廳中央,腳下黏膩的血泊讓他微微皺眉。
他停下腳步,背對着秦豹,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異常清晰。
“秦豹,你覺得,跟着我,是爲什麽?”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秦豹心頭。
他愣住了。
爲什麽?
當然是報恩!是效忠!
“是……是做您的刀!爲您殺人!”秦豹幾乎是吼出來的。
“殺人?”
秦铮終于回過頭,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大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我的刀,難道就隻會殺幾個蟊賊山匪?”
秦豹的呼吸一滞。
他看到秦铮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嫌棄,沒有抛棄。
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你過來。”
秦铮走到牆邊,那裏挂着一張張峻用木炭畫的、極其粗糙的周邊地圖。
秦豹依言起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着頭跟了過去。
“你看這裏。”
秦铮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凸 起的山形标記上。
“黃巾山,東臨官道,南扼渡口,西面是連綿百裏的深山,易守難攻。”
“張峻這種蠢貨,隻知道拿它當個窩,打家劫舍,簡直是暴殄天物。”
秦豹順着他的手指看去,不明白老爺說這些的意思。
“我要你留下,不是放逐你。”
“我要你,把這裏變成一把看不見的劍,一把隻屬于我的劍。”
“劍?”
秦豹喃喃自語,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沒錯。”
秦铮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
“我要你在這裏,暗中招兵買馬!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地主逼死的佃戶,都是我們的兵源!”
“我要你在這裏,囤積糧草,建立鐵匠營!把那些沒用的鐵器都給我融了,打造成兵甲!到時候你可以派人過來給我要工匠!”
“同樣,你也要利用張峻留下的那些關系網,跟那些官吏鄉紳虛與委蛇!他們要錢,給他們!要好處,也給他們!讓他們把我們當成一群隻認錢的蠢貨,讓他們心甘情願做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秦铮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秦豹的心上。
他原以爲被抛棄的委屈和不甘。
此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狂熱所取代。
他看着秦铮的側臉,在跳動的火光下,仿佛看到了一個正在徐徐展開的宏偉帝國藍圖。
而他,秦豹,不是被丢棄的棋子。
他是老爺整個計劃中,最隐秘、最重要的一環!
這個任務,遠比跟在身邊當個護衛,殺幾個人,危險百倍,也重要千倍!
這需要絕對的信任!
“老爺……”秦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激動。
他猛然後退一步,再次重重跪下!
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頭顱高昂,眼中再無半分迷茫,隻剩下凝成實質的火焰。
“秦豹,明白了!”
“秦豹願爲老爺鎮守此山!此山在,秦豹在!山亡,人亡!”
秦铮看着他,終于露出一絲笑意,伸手将他扶起。
“記住,從今天起,你就是黃巾山的新大王。你要比張峻更像個山匪,更貪婪,更愚蠢。”
“是!”
“那三十多個人,是你的班底。怎麽用,怎麽練,你自己看着辦。我要的不是烏合之衆,是能上戰場的兵!”
“是!”
“山裏的規矩要改。不許再濫殺無辜,不許再劫掠平民。我們的目标,是那些吃得滿嘴流油的士紳,是那些與我們爲敵的官府。”
“秦豹領命!”
交代完一切,秦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大門。
“吱呀!”
木門被拉開,外面等候的秦龍等人立刻投來緊張的目光。
光線湧入,驅散了廳内的陰暗。
秦龍看見,跟在老爺身後的秦豹,像是換了個人。
臉上沒了之前的激動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和肅殺。
秦龍心裏猛地一跳,老爺在裏面到底跟他說了什麽?
秦铮沒有解釋,隻是平靜地對所有人說。
“我們下山。”
他與秦豹擦肩而過,沒有再回頭。
秦豹則停在聚義廳的台階上,目送着秦铮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而後,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三十多個戰戰兢兢的山匪。
“記住!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義寨!”
義寨,顧名思義,就是持強扶弱的。
而秦豹作爲剛剛登上台的人物,自然要做好秦铮交代的一切!
……
車隊下了山。
吱呀作響的車架,滿載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沉甸甸的收獲,在山道上拉出長長的隊列。
秦龍騎馬跟在秦铮身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隊伍中間那幾輛車。
糧食,布匹,還有一些鐵器。
東西是不少,可……也太少了。
那黃巾山盤踞多年,張峻搜刮的民脂民膏,絕不止這麽點。
老爺分了一半給秦豹。
秦龍心裏不踏實。
他腦海裏反複閃現着秦豹那張臉,從委屈不甘到狂熱效忠,轉變快得吓人。
老爺在聚義廳裏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究竟對他施了什麽魔法?
一個剛剛歸降,甚至還帶着三十多個舊部下的山匪頭子,值得如此信任?
這不像老爺的行事風格。
他越想,心裏的疙瘩越大。
“哥,想啥呢?”
秦虎湊了過來,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等回了村,咱把這些糧食發下去,看那幫老少爺們兒不得樂瘋了!”
秦龍沒理他,隻是催馬趕上兩步,與秦铮并行。
“老爺。”
他聲音有些幹。
“嗯?”
秦铮目視前方,仿佛在欣賞沿途的風景。
“屬下……有些不明白。”
秦龍斟酌着用詞。
“黃巾山的财物,爲何要留一半給秦豹?他剛降,人心未附,萬一……”
秦铮勒住馬,隊伍緩緩停下。
他轉過頭,看着秦龍,臉上沒有半點不悅,反而帶着考教的意味。
“秦龍,你覺得,一個池塘裏的魚,是一次性用網撈光了劃算,還是留些魚苗,撒點魚餌,讓它自己長,還把别的塘裏的魚引過來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