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開門迎客
待到喧鬧平息,秦铮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他的目光落在劉嬷嬷身上。
劉嬷嬷心頭一跳,連忙上前一步:“老爺有什麽盡管吩咐。”
“從今天起,夫人的膳食,你全權負責。”
秦铮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千鈞之力。
“所有食材,從采購到入口,必須經過兩道手。”
劉嬷嬷隻覺得一座大山壓在了肩上,她臉色發白,卻重重點頭。
“奴婢……遵命!定不負老爺所托!”
接着,秦铮的視線轉向人群中一個身形如鐵塔的青年。
“秦虎!”
“在!”
秦虎一步跨出,身形筆挺,眼神狠厲。
“你,親自帶一隊護衛,将夫人的院子給我圍起來!十二個時辰,日夜巡邏!除了我、劉嬷嬷還有你看得過眼的兩個丫鬟,任何人,”
秦铮加重了語氣。
“我說的是任何人!沒有我的手令,膽敢靠近院門三步之内,不必廢話,先打斷腿,再拖來見我!”
秦虎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猛地一捶胸膛。
“老爺放心!一隻蒼蠅也别想飛進去!”
安排完一切,衆人帶着敬畏與興奮各自散去。
整個秦府像一架精密的機器,圍繞着一個核心。
秦铮這才轉身,腳步放得極輕,回到了内屋。
芸娘已經睡着了,呼吸均勻,恬靜的睡顔上仿佛籠罩着一層柔光。
他悄無聲息地坐在床沿,目光從她的臉龐,緩緩移到她那依舊平坦的小腹。
這裏面,有他的孩子。
是他的血脈,他的延續。
這個認知,讓那股沖天的喜悅,沉澱爲一種無比厚重的責任感。
他現在擁有的這點基業,這百十号人,在這亂世之中,不過是驚濤駭浪裏的一葉扁舟。
秦铮伸出滿是老繭的手,碰了碰芸娘放在錦被上的手。
“芸娘,你放心吧,你跟孩子,一定會安安全全的!”
……
天色剛亮。
秦府的大堂内,秦铮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昨夜的柔情早已被冰冷的決斷取代。
他面前,站着四個人。
秦瓊,秦龍,秦虎,陳元生。
“昨天的事,是喜事。”
“但事情分兩面。”
他環視三人:“我秦铮有了後,就有了最大的軟肋,這片基業看着安穩,實則風一吹就倒,我們得變,得主動去咬人,而不是等着被人咬。”
秦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森然道。
“老爺,你說打誰?我這就去擰下他的腦袋!”
“莽夫!”
陳元生眉頭一皺,向前一步,對着秦铮拱手。
“老爺,兵者,兇器也,不可輕動,我等眼下最大的危機,并非外敵,而在内患。”
“兩個月,府内糧倉的存糧,隻夠我們所有人足食兩個月,一旦有事,被圍困或者天災,我們不攻自破。”
一句話,讓秦虎臉上的煞氣都凝固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肚子。
但上河村下河村加起來,近一千人人,還有即将出世的小主子,沒飯吃,那還打個屁?
秦瓊一直沉默,此刻才緩緩點頭。
“元生哥說的對,拳頭再硬,餓肚子也揮不出去,我們的根基太淺,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内,把糧倉填滿!”
秦铮的目光在四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好。”
一個字,幹脆利落。
“屯糧,就是我們眼下唯一的任務!”
他看向陳元生:“你來定計,我要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案。”
陳元生領命,額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
屯糧?說得輕巧!
如今這世道,官府腐敗,豪紳并起。
哪個有餘糧的人家不是高門大院,養着幾十的護院家丁?
真要他帶着秦虎這幫煞神去借糧,那不叫屯糧,那叫攻城!
是造反!
一旦扣上匪寇的帽子,都不用等那些鄉紳豪強聯合起來。
朝廷一紙文書下來,他們這點基業立刻就會被碾成齑粉。
秦铮端坐主位,看着陳元生那張寫滿“爲難”二字的臉,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
這書生,什麽都好,就是腦子裏的條條框框太多,自己把自己給框死了。
“元生,換個腦子想。”
秦铮的聲音不大,卻讓大堂内瞬間安靜下來。
換個腦子?
陳元生猛地擡頭,滿眼都是困惑。
秦瓊、秦龍、秦虎三人也是一臉的茫然。
什麽意思?
難道還能給它安個“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美名?
這念頭在秦虎腦子裏一閃而過,他看秦铮的眼神都亮了幾分。
老爺,你早說啊,這個我擅長!
看着這四個人的表情,秦铮哪還猜不出他們在想什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四人心頭一跳。
“一群豬腦子!”
秦铮站起身,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
他來回踱了兩步,也不再賣關子。
“誰說要我們主動去了?”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四人,尤其在陳元生身上頓了頓。
“我們不能去搶,不能當匪,但如果有人不長眼,把我們當成肥肉,主動送上門來呢?”
這話一出,四個人全都愣住了。
秦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第一個沒轉過彎來。
“老爺,誰瞎了眼會來打我們?咱們上河村下河村加起來,能打的壯丁少說也有兩三百号。”
“對啊,就是因爲我們看着人多,看着不好惹,所以才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其實……很好惹。”
他看向秦龍:“秦龍,你以前餓肚子的時候,什麽樣的人你最想去搶?”
秦龍一怔,這個問題把他拉回了不堪回首的記憶裏。
他沉默片刻,聲音沙啞。
“有錢,但沒本事護住錢的人。”
“說得好!”
秦铮一拍手掌。
“我們現在就要當那個抱着金元寶的娃娃!”
他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鈎子,勾着所有人的心。
“元生,你即刻去辦三件事。”
“第一,散布消息出去!就說我秦铮不知從哪兒走了大運,挖到了一箱前朝的寶藏,換了滿屋子的金銀!”
“第二,把我們府裏一半的護衛都給我撤了!讓他們扛着鋤頭去後山開荒,做做樣子,搞得熱火朝天,但是!絕對不許帶兵器!”
“第三,”
秦铮的目光落回陳元生臉上,多了一分深意。
“你,陳大童生,親自去一趟縣城,就說要去采購大批物資,陣仗要做足,但姿态要放低,要讓人覺得我們秦府就是個空有錢财的土财主,不知天高地厚!”
陳元生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明白了!
這不是引蛇出洞,這是在黑漆漆的森林裏點燃了一堆篝火。
然後告訴所有的豺狼虎豹。
這裏有肉吃,快來啊!
他們不是去搶,他們是在釣魚!
到時候,隻要有不開眼的匪寇或者鄉紳動了心。
前來攻打秦府,那他們就不是主動爲惡,而是正當防衛!
是自保!
在自保反擊中繳獲的所有東西,那都叫戰利品!天經地義!
這個計策,毒!太毒了!
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可一旦成功……
秦虎那張粗犷的臉上,煞氣和興奮交織在一起。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喉結滾動:“老爺,我懂了!咱們這是……請君入甕!”
“不。”
秦铮搖了搖頭,糾正他。
“是開門迎客。”